林医女是被一阵剧痛惊醒的。
后脑勺像被人用闷棍敲过,嗡嗡作响,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她躺在地上,浑身湿冷,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慢慢撑起身体,摸了一下后脑,手指上沾了血迹,不多,已经干了。
她环顾四周——是一条偏僻的宫道,两边是高墙,头顶是阴沉沉的天。
她记得自己昨夜收到碧桃的银包后,抄了近路往宫外走。走到这条宫道时,身后有脚步声,她还没来得及回头,后脑一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银包不见了,被人拿走了。
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等眼前的黑雾慢慢散去。后脑还在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她试了几次才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回走。
她没有去太医院,先去了静云轩。可她进不去了。静云轩的门关着,门前站着两个侍卫,面无表情。“林医女请回,陛下有旨,谢才人幽禁静云轩,不许任何人探视,不许任何人进出。”
林医女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想起自己答应过要守着她们,可现在她练面都见不上。
林医女转身往回走,脚步很慢。她不是没想过报官,不是没想过求人,可她知道没有用。下旨的是帝王,拦路的是侍卫,她一个太医院的女医官,能做什么?除了等。
养心殿门前。
沈知予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已经第三天了。
天还没亮她就来了,跪在殿前的石阶下,腰背挺得笔直,头微微低着。
路过的太监、宫女、大臣,远远看一眼,又匆匆走开,没有人敢多看,没有人敢多问。沈贵妃被罚了,陛下亲口说的,替人揽罪就是这个下场。
消息传遍了后宫。谁都知道了。这是帝王要的效果。
膝盖已经疼得麻木了。从第一天的刺痛到第二天的钝痛,再到第三天,她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膝盖了。
她的嘴唇干裂,脸色苍白,眼下青黑一片,连日的跪罚让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一样。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凌乱,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愈发憔悴。可她咬紧了牙,下巴微微抬着,不肯低头。
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午后天开始下雨了。起初是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她肩上、发间,凉凉的,她不觉得冷,跪了这么久,身体早就凉透了。
雨丝顺着她的鬓角滑下来,沿着下颌滴落,落在她攥紧的拳头上。
云袖站在旁边,哭着说“娘娘,下雨了,您先回去吧,陛下不会知道的”。沈知予没有应。也没有动。
她抬起头,看着养心殿紧闭的门。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她想起那天晚上,谢云笺跪在养心殿外,也是这样的姿势。
她现在跪在这里,终于知道那天晚上谢云笺有多疼了。
不过呢,想起这个时,不是膝盖疼,是这里疼。她用手用力摁住心口。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雨水打湿的裙摆,手指攥着膝上的布料,攥得指节泛白。
雨越下越大,雨丝变成了雨帘,打在石板上溅起白蒙蒙的水雾。
雨水浸透了她的衣裳,贴在身上,冷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再从骨头里渗进心里。她的嘴唇开始发紫,脸色白得像纸,可她依然跪着。
膝盖已经感觉不到了,小腿在发抖,那是不受控制的、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战栗。她咬着牙,牙关在打颤,可她不肯松开。唇瓣被她咬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混着雨水,咸的,腥的。
云袖跪在她旁边,替她撑着把小伞,根本挡不住着满天雨雾,哭着说“娘娘,您身子受不了的,您起来吧,求您了”。沈知予没有看她,只是跪着,目光落在养心殿的门上。
养心殿的门开了。太监撑着伞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声音不大,可在雨里听得清清楚楚。“陛下口谕,沈贵妃跪了三日,已示惩戒。念其多年勤勉,今日雨大,且先回去,明日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