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吴燕婉与费淼回到共同居住的小院,已是丑时了。
两人像往常一样互道晚安,又没忍住说了几句宽慰的话,这才各怀心事地回到自己的房中。
因为时间太晚,二人打算明日再去断尘阁提交任务,顺便也把信物玉佩这块烫手山芋一起交给阁主。
因此物至关重要,吴燕婉便从缝补衣裳的箩筐中寻了根细绳,穿过玉佩的洞扣戴在脖子上,生怕有人半夜潜入,将此物盗走。
吴燕婉草草烧水沐浴后,便穿好衣裳躺到床上,纤细修长的手指反复地摩挲着那块玉佩,似是要用力把这玉佩的模样描进心里。
昨日她执行任务进入厢房时,便看见一群黑衣黑裤黑面罩,从头到脚罩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锐利双眼的人。
这不活脱脱一群自己的同行吗?还是比自己更专业那种。
瞧人家那身行头,和她与师弟那身除了戴了个面罩蒙面外便再无掩饰,招摇狂妄的江湖人打扮相比,也严谨太多了。
起初她还以为接了个有趣的单,许是断尘阁的哪个不知名对家抢了断尘阁杀手的生意,自己又打不过,一气之下便在断尘阁买凶杀人。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破财消灾,倒也能理解。
只是真正动起手来,她才品出几分不对劲。
这群人虽然打扮唬人,但功夫却是三脚猫功夫,仿佛那身行头只是为了遮掩身份而已,属实与杀手这个职业沾不到半点边。
直到发现这块玉佩暗藏玄机,一切才了然于心。
这群人之所以掩盖面貌,是因为他们是裴家的探子,他们虽然是在执行任务,但却不是杀人的任务,不过充当在暗中探听消息的鹰隼而已。
这也想来蹊跷,既然裴家要遮掩,为何不派几个武功高强的死士?而是派出几个无足轻重之人,偏偏还身怀能象征裴家的信物玉佩。
唯一的解释,便只有一个——裴家根本就不在意他们的生死,他们更像裴家随意抛出的诱饵,用于试探江湖各门派对裴家欲行之事有没有反应、有何反应。
若无人在意,裴家就会根据他们带回去的消息,展开下一步行动。若这些人出了意外,裴家也好化明为暗,应对动手之人。
只是没想到,真有人胆大包天,敢对裴家的探子出手。
发出悬赏令的人不仅居心叵测,还必定实力不凡,否则连断尘阁都寻不到的探子,那人又如何能知道他们身处何地。
这口黑锅,断尘阁算是背定了,不仅如此,若裴家小心眼地要拿他们兄妹二人开刀,也未必没可能。
断尘阁分内门杀手和外门杀手,内门杀手是断尘阁自己培养的势力,专为断尘阁办事,接一些事关断尘阁利益的重要悬赏,他们的生死皆系于断尘阁。
而外门杀手,就如她与师弟二人一般,大多为江湖人士,为赚取佣金来到断尘阁,拿钱办事。
对他们而言,断尘阁不过一个抽成的中介,因此,他们除了遵守断尘阁一些约定俗成的规矩外,对断尘阁没有任何责任,断尘阁也不会为他们提供任何庇护。
思及此,哪怕心再大,吴燕婉也无法再假装淡定。
为断尘阁寻得玉佩,不过顺手的情分。她必须要用这块玉佩换阁主一份人情,至少不能让她和师弟因为这场阴暗的算计稀里糊涂地丧命。
她会把被人利用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阁主,再由断尘阁出面与裴家交涉。至于最终如何,那都会是断尘阁与裴家的恩怨,而与他们两个一无所知的江湖杀手无关。
这倒是个万全的法子。吴燕婉吐出一口浊气,生死大事有了着落,只觉呼吸都顺畅起来。
不过松懈片刻,另一件事又牢牢占据她的脑海。
在她从汉子身上取下这块玉佩,放于手中细细打量时,头脑突然升起一阵眩晕感。
这感觉猛烈且无法抵挡,她只觉眼前迷雾阵阵,意识从身体里被抽离,紧接着便几乎完全被动地陷入了一段记忆里。
那是属于原身的记忆,在吴燕婉五岁时,她被母亲强硬地带到一条陌生的街道上。
人潮拥挤,道路两旁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小宋燕婉的心变得十分不安,剧烈的委屈感与不详的预感交织,如潮水般涌进她的心里。
紧接着,母亲走到某个人烟稀少的角落,推开了一扇陈旧的木门。
“嘎吱——”,刺耳的声音响起,小吴燕婉被母亲牵着走了进去。
那是一间宽敞的小院,小院四围修竹环绕,院角立着一株老松,枝桠斜探入院,松影落在素白的墙上,疏疏落落。
院内陈设不多,正中摆着一张粗木方桌,配三把藤椅,椅面磨得温润,却纤尘不染,桌角搁着一只粗陶茶壶,壶口覆着素布,整洁得一丝不苟。
与门外巷内的杂乱无章大相径庭。
而端坐于桌前饮茶之人,正是她的师傅。
竹影扫阶尘不动,他鬓发黑如墨,一身素色布衣,洗得发白却平整无褶皱。
他的身姿坐得端正,脊背挺直如松,既无倨傲,也无等候的焦躁,仿佛与院中古松融为一体。
师傅像是早就知道她们会来,桌上整整齐齐放着三杯茶,微微冒着热气,显然刚刚才泡好。
接着,母亲牵着她坐下,与师傅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吴燕婉听不清,只知道最后,师傅伸出手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
“是个伶俐的孩子,既如此,便留在这里随我修行吧。”
母亲又笑着与师傅说了些话,直到天空蒙上淡红色的晚霞,巷子里的嘈杂声稀疏,逐渐归于寂静。
“我该走了,大哥,婉儿往后便劳烦你照顾了,大恩不言谢。”
一阵疾风骤起,撞开虚掩的院门,过院穿堂,
母亲起身,任疾风拂起碎发,从容地朝师傅拱手做辑。
终于,母亲温柔的视线看向了小吴燕婉。
她半蹲下身,与女儿平视,眼底翻涌着不舍,却强压着哽咽,声音轻得像风中竹片:“婉儿,娘要去寻你的父亲,往后你跟着师伯好好修行,听话。”
母亲忽地别过脸,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闷响,再转回头时,眼底只剩坚定。
她抬手,轻柔地抚摸女儿柔软的脸颊。这一刻,她不是惯于仗剑天涯的游侠,而是寻常巷陌里护犊的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