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清晨,微风带着丝丝凉意。
那日游京后,吴燕婉因时运太盛,一时连任务都不敢再接,物极必反,此时出门定会倒霉,索性闭门不出,重新拾起老本行,研究起书画来。
零落的纸张铺散在案上,砚台里的墨汁泛着光泽。
案头左侧的位置,稳稳立着一个精致的檀木画架,那幅人间客赠予她的画作,就妥帖地藏在素色锦缎画套里,只露出一小截温润的画轴。
吴燕婉临窗而坐,她指尖捏着一支狼毫细笔,悬在半空许久,迟迟未落。
良久,笔尖从容地落下,淡淡地晕开一片江南烟雨。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细雨倾斜,柳枝嫩绿。整幅画清清淡淡,似蒙着一层薄纱,只在最中央的柳堤下,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白色长衫,身姿清挺,立于烟柳之间,不染半分尘俗。
面容未作细描,只以淡墨虚点眉眼,可那股超然出尘、淡漠疏离的气质,却跃然纸上。
画完最后一笔,吴燕婉轻轻叹出一口气,放下笔,俯身细细端详着案上刚完成的江南烟雨图。
纸上浓淡相宜,色彩晕染得恰到好处,几分空灵几分雅致,是她想要的意境。
作为现代从小学画,作品常被身边人夸赞的人,她看着自己笔下的景致,眼底泛起几分自得,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嘴角噙着满意的笑。
可这份自得,在她转头看向身侧那幅被精心安放的画时,瞬间淡了大半。
她抬手掀开素色锦缎画套,人间客的画作静静展现在眼前,没有浓墨重彩,寥寥数笔,行云流水般勾勒出壮丽的景色,每一笔都浑然天成,藏着洗尽铅华的通透与功底。
这般天赋卓绝的境界,是她穷极所学,也难以企及的高度。
自己方才还沾沾自喜的画作,与之相比,瞬间显得匠气十足,少了那份浑然天成的灵气,尽是刻意雕琢的俗气。
她嘴角的笑意彻底敛去,吴燕婉垂下手,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失落,甚至有几分自暴自弃。
她猛地跌坐下去,目光落在自己的画上,渐渐失焦。
在现代,她也算得上多才多艺,琴棋书画都有涉猎,走到哪里都能被人夸一句聪慧。她从不用为生计奔波,更不用沾染半分血腥。
可偏偏一朝穿越,却成了朝不保夕的杀手,常常面对刀光剑影、生死搏杀,只能靠着打打杀杀活下去,曾经那些引以为傲的才艺,在这里竟成了无用之物。
真是造化弄人,她望着两幅画,鼻子发酸,心底的委屈与无奈翻涌着。
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画纸边角,案上墨香依旧,却再也掩不住她心底的落寞与茫然。
她又将目光挪回自己画中的那道孤影,盯着看了许久,眉头渐渐蹙起,心头的遗憾又添了几分。
这身形,这气韵,怎么看都与那日见到的人间客相去甚远。
她始终记得,那日墨韵斋中,男子白衣胜雪,半面银面具覆着眉眼,面部线条流畅而俊美,尤其是他周身那股超然出尘、淡漠如仙的气质,是这笔墨根本就无法描绘的。
她只敢虚画轮廓,不敢细描分毫,是害怕画不出他的惊艳,画出来的,不过是个空有其壳的模糊身影,没有真人的半分神韵。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突然灵光一闪,心底冒出一个绝妙的想法。
她困在当代画风的局限中,忽略了自己刻在骨子里的现代美术知识——人体黄金比例、骨骼肌肉结构、光影明暗透视等。
这些根本不需要特殊工具,只需用手中的笔墨,调整运笔、浓淡的方式,就能让平面的人物变得立体逼真。
这大齐画风虽已有写实之意,却尚未出现真正的集大成者。
当世画师画人,多求端庄中正、线条匀净,少有人深究人体结构,更少有人系统运用光影明暗,人物虽美,却总少几分血肉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