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微停顿,紧接着话锋一转:“柳惜不过一个蠢人,不足为惧,既然沾上了裴家,你们便会有更多更大的麻烦,应学会自保。”
吴燕婉丧气地垂着头,仅仅思考片刻就已想清楚:“你说的对。”
当初若不是她自私,想快速成长起来,于是苦口婆心地规劝费淼,他也不会同意成为一名杀手。
如今,他所面临的危险都是她带给他的,如果不能保护好他,她必定悔恨得穿肠挂肚。
随即,她恭敬地拱手,眼神坚定:“还请阁主赐教。”
裴雁迟欣慰地颔首:“青缨女侠乃我断尘阁内门弟子,本座必定倾囊相授。”
话音刚落,裴雁迟的身影瞬间消失。
远处密林内,他的声音平淡无波:“与绝息术博弈,从不是比谁的内力更深厚,而是比谁更能藏,谁能先一步察觉杀机。”
“你方才心浮气躁,感知一乱,便自乱阵脚,自然难以招架。”
讲个课为什么还要上树?吴燕婉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那层因常年握剑而生的薄茧,虽有不解,但阁主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绝息术并非敛去身形,而是敛去生机。”裴雁迟在吴燕婉身后缓缓落下,没有半点声响。
“寻常高手,内力运转必有震动,四肢运动必有细响。但若修至绝息深处,心跳可停,气血可逆,宛若死物。”
言罢,裴雁迟缓步走到吴燕婉身侧,吴燕婉大吃一惊。
玄色袍角扫过地面,连一丝尘土都未扬起。
他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抵吴燕婉丹田穴处,指尖温热,一股沉稳的内力缓缓渗入她的经脉。
“你以往运功,多是将内力聚于四肢,用于出招、御敌,或是敛于体内隐藏身形。”
吴燕婉点点头。
“可曾试过将内力散出去,化作你的耳,你的眼?”他的声音极低,却字字落进吴燕婉心底。
吴燕婉只觉一阵迷茫,喃喃道:“我的耳,我的眼?”
“所谓用内力去听,从不是靠双耳辨声,而是以自身内力为引,织成一张无形的网,铺满周身方圆十丈、二十丈,乃至更广的天地,去捕捉细微的异动,感知内力的碰撞,去寻找那片本该生机流动,却死寂的区域。”
他指尖用力,引导着吴燕婉丹田内的内力缓缓运转:“沉肩,坠肘,舌抵上腭,摒弃五感杂念,别去看眼前的黑暗,也别去听耳边的声音。”
吴燕婉闻言,缓缓闭上双眼,呼吸平缓,如入无人之境。
“将丹田内力缓缓逼至百会穴,再顺着天冲、耳门二穴,丝丝缕缕散出体外,莫要急躁,莫要强行催动”
“如溪水漫地,轻缓却无孔不入,裹住周遭每一粒尘土,每一寸空气。”
吴燕婉依言照做,只觉丹田内力滞涩难行,以往习惯聚力于经脉,此刻要将内力细细散出,竟有种使不上力的空落感。
她眉头微蹙,内力刚散出半寸便骤然缩回,险些乱了气息。
裴雁迟似是早有预料,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后背心脏处,一股温和却浑厚的内力缓缓渡入,稳住她紊乱的气息:“莫急,杀手修绝息,本就是反其道而行之,你习惯了聚力,初散内力必会不适。”
“跟着我的内力节奏,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再匀速呼出,呼出气的同时,让内力跟着气息一同溢出,慢慢地渗出去。”
在他的引导下,吴燕婉慢慢平复心绪,摒弃了所有杂念。
她能清晰感觉到,丹田内的内力顺着裴雁迟渡来的力道,缓缓流转至头顶,再从双耳两侧极缓极轻地散开。
起初只有微弱的几缕,触碰到空气后便渐渐蔓延,如同一张极细极密的网,悄然铺展开来。
“感受这张网的震颤,”裴雁迟的声音愈发轻缓,成了她感知里唯一的锚点,“但凡有活物,哪怕是蝼蚁爬动,你的内力网都会有细微的震颤,那便是生机。”
“修炼绝息术之人,会将自身生机彻底压下,他所在之处,你的内力网触碰到,不会有丝毫震颤,反而会出现一片死寂的断层,那便是他的藏身之地。”
裴雁迟话音未落,整个人便如鬼魅般,骤然消失在吴燕婉左侧的浓荫里。
吴燕婉凝神感受着,原本混沌的感知渐渐清晰,那些细微的震颤从四面八方传来,是风穿过树叶,是昆虫细微的蠕动。
而这些震颤之中,但凡有一处毫无生机波动,便格外醒目。
刹那间,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人。
忽然,吴燕婉只觉内力网猛烈颤动,刹那间又归于平静,她下意识地按照方才所学,将散出的内力网再次收紧,牢牢锁住周遭每一寸空间。
吴燕婉深吸一口气,任由感官在黑暗中延伸,内力所及之处,每一丝震颤都清晰无比。
左前方三丈处,草木并未随风摇曳,而是矗立不动,内力网触碰到此处,瞬间失去震颤。
那是因为有一道气息压制了枝丫的晃动,封住了所有生机。
地面五尺之下被一股强大的气息隔绝,内力探入泥土,再也感受不到地下虫蚁的蠕动,那是足底贴地时,刻意压制的生机。
然后……
吴燕婉猛地睁眼,瞳孔骤然收缩,她精准地指向身侧那棵空心的老树。
树干纹丝不动,可就在那一瞬间,吴燕婉感觉自己仿佛触到了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那道气息隐匿在树下的阴影中,如同一条蛰伏的毒蛇,正死死锁定着她的眉心。
“你藏在这里。”她声音清冷,指尖并未指向虚空,而是精准地落在了树洞的一道裂纹上。
裴雁迟的身影毫无征兆地从那道裂纹后显现,他就站在离她不足半步的地方,扇面轻轻一合,抵在吴燕婉的额心。
没有杀气,却自有一种令人臣服的威压。
“很好。”裴雁迟的目光落在她微颤的睫毛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你能感觉到他的触碰,却听不见他的呼吸。这就是绝息术的可怕之处——他在暗处,你在明处,他不动,你便是聋子。”
“而你方才学会的,便是在黑暗里,换上一双新的耳朵。”
他收回折扇,抬手拂过吴燕婉的鬓角,那里沾了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树叶。
裴雁迟看着她眼中闪动着的喜悦,手中的扇子轻轻敲击掌心。
“陆峥并非良善之辈,离他远些。”
他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转身走出幽谷深处,只留下一个萧瑟的背影。
夜色渐浓,后山的风更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