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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旧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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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嚣散尽,静晦书院一片寂静。

静晦书院乃万年县最负盛名的书院,两月前,当世大儒范正林的大弟子范无筝下山游历,欲短暂停留于万年县,遂坐镇静晦书院,为学子讲学。

万年县以及周遭地域内,不少富家学子慕名而来,只为请这位声名远扬的先生为他们讲一堂课,机会难得,只怕错过了便再也难寻。

竟没人知道,万年县乃这位先生的故乡,他此番回来,也称得上荣归故里。

正如他们不知道他原本的姓名并非范无筝,而是苏清辞。

苏清辞独坐案前,他一身素色儒衫,烛影摇晃,衬得他的身影愈发清瘦。

他面上仍旧是那副温润儒雅、与世无争的模样,只有眼底深处,藏着数年不曾熄灭的怒火。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进。”

小厮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惶惶:“先生,断尘阁那边的任务失败了。”

烛火猛地一跳。

他淡淡开口:“知道了。”

五百两银子,江湖上最顶级的杀手阁,竟也没能取下王怀安的狗命。

他阖眸,思绪渐渐漫回多年前。

苏清辞本有一个完整的家。他的父亲苏勤是村里一名勤勤恳的农夫,农闲时帮人打零工、做些木活,挣些散钱。母亲苏氏尽心操持着家务,偶尔做些绣活补贴家用。

这样的日子虽清苦,却也安稳。

可在苏清辞八岁那年,父亲为了给苏清辞多存些束脩,连日帮邻村盖房赶工,劳累过度拖垮了身子,突发肺痨,用再好的药也无甚效果,没多久便撒手人寰。

只留下年仅八岁的苏清辞,和悲伤过度因而落下病根的苏氏。

那是苏家最暗无天日的日子,家徒四壁,连办丧事的银钱都是邻里凑的。

族中长辈、街坊邻里都劝苏氏改嫁,说她一个弱女子,没了丈夫,带着个年幼的孩子,在这世间寸步难行,迟早要被活活饿死。

可苏氏抱着泪眼汪汪的苏清辞,咬碎了牙也不肯点头。

她抚摸着儿子的头顶,一字一句哽咽道:“清辞是我儿,他爹走了,我不能再丢下他。我即便是饿死,也要供他读书,让他出人头地。”

苏氏没有过人的本事,只会做些最普通的粗布绣活,绣些简单的帕子与香囊,勉强能换些碎铜钱。

为了养活儿子、供他读书,她硬是憋着一口气,拖着病弱的身子,把自己活成了男人都勤快的劳力。

每日天不亮就摸着黑起身,扛着农具去搬弄家里仅有的两亩薄田。

插秧、除草、收割,日日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她也从不一声叫苦。

可即便如此,换来的收成仅够母子俩填饱肚子,遇上灾年,连温饱都难。

田里的活计忙完,她也片刻不敢歇,坐在昏暗的屋角,就着微弱的天光或烛火做绣活。

指尖捏着银针,一针一线地绣些寻常的粗布帕子、荷包等,没有精巧的纹样,也入不了富贵人家的眼,只能拿到村口集市换些小钱。

为了攒钱给苏清辞凑束脩和笔墨纸砚,她的双手常年布满厚茧和裂口——干农活磨的,绣针扎的。

裂口深了就用粗布裹一裹,疼了就咬咬牙,从不敢耽误片刻。

这般日夜操劳供苏清辞读书,已是拼尽了全部力气。

母亲的不易,苏清辞自幼便看在眼里。

他格外珍惜母亲拼命挣来的上学堂的机会,每日挑灯夜读,半分不敢懈怠。

学堂里的同窗有的家境宽裕,用着崭新的笔墨砚台、厚实的宣纸,而他,所用文具简陋到极致。

毛笔是最廉价的羊毫,笔头用久了稀疏分叉,母亲就用粗布把开裂的笔杆缠了又缠,让他接着用。

砚台是父亲留下的旧物,边角磕得残缺,磨墨时只能小心翼翼。

宣纸更是舍不得用半分,平日里练字,全靠捡学堂里的旧纸、麻纸。

有先生布置的正式课业,他才舍得拿出母亲买来的薄宣纸。

同窗们课间嬉笑玩闹、分享点心吃食,他从不敢靠近,总是安安静静坐在学堂角落,借着天光苦读。

或是主动帮先生抄书、整理书卷,不求酬劳,只为换得先生用剩的笔墨与旧纸张,尽力替母亲减轻负担。

他从不羡慕旁人家境优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好好读书,有朝一日科举得中,便能入朝为官,让母亲不用再日夜操劳,能吃上饱饭,穿上新衣。

同住王家村的王猛,却与他是两个极端。

王猛,人如其名,为人勇猛,极其要强,仗着王家的权势,在王家村横行霸道。

然此人却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如村里人所言,应是生来脑子就少根筋,莫说阴谋诡计,平常为人处世从不假思索,一贯直来直去。

然而,这股狠劲却被王怀安看中,同为王家人,在他十六岁时,机缘巧合下,王猛成了王怀安手下最跋扈的爪牙。

他顺着王怀安的心思,带领身边的一群纨绔地痞,但凡县尉不便出面的恶事,一概由他包揽。

苛捐杂税催不愿交,他便带着人打砸商户、强拿硬要,赈灾粮款要克扣,他便堵着粮仓呵斥饥民,谁敢多言便拳脚相向,有人敢上告鸣冤,他便半路拦截,威胁恐吓,使人不敢靠近衙门口。

他行事蛮横粗暴,出手狠辣无情,从不在乎是非曲直,只认王怀安的指令,靠着一身凶气在万年县横行无忌,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恶犬。

从此,他成了王怀安手里最锋利,也最肮脏的刀。

王猛家是王家村的地主,他自幼斗鸡走狗,不学无术。

他与苏清辞同住王家村,两人同岁,但却并不是一路人。

两人唯一的交集,唯有王猛斗鸡尽兴后,傍晚沿着村中小道回家时,偶尔与苏清辞打个照面。

苏清辞身形瘦弱,往往只低垂着头,自顾自走自己的路,从不与王猛打招呼,王猛素来瞧不上这等贫弱书生,也从不屑理会他。

然而这个百无一用的贫弱书生,却成了王猛父母口中对比儿子的标杆,也成了王猛心底拔不掉的刺,留下密密麻麻的孔。

这根刺,在王猛十三岁那年,让他的伤口彻底化脓。

那时王猛正是顽劣不堪的年纪,放着学堂的书不读,天天泡在村头空场斗鸡耍横。

他仗着家境富裕,花重金从外村淘来凶悍的红冠斗鸡,精心喂养,就为了和其他富弟赌个彩头。

那日,他约了三个同村纨绔斗鸡,并摆下铜钱、青锦、雕花木柄长刀做赌注。

几场厮杀下来,他的斗鸡连胜,赢下了满满一堆战利品。

王猛得意洋洋,把赢来的东西揽在怀里,昂首挺胸踹开家门,兴冲冲地将东西往堂屋桌上一摆,扯着嗓子喊起来。

“爹,娘,你们快看!我今日斗鸡赢了好多东西,这锦缎给娘做新衣,这长刀我留着,还有这么多铜钱!”

王父正在厅堂算账,抬眼看向桌上的彩头,又看看王猛一身尘土、满脸骄傲的模样,脸色瞬间沉得发黑。

王父身形魁梧,手中算盘重重一拍,连木桌都。

王母忙从里屋出来,见状也连连叹气,满眼都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王猛还没察觉父母的怒意,自顾自摆弄着短刀,等着夸赞,可王父猛地拍桌厉声呵斥:“你还有脸炫耀?我供你读书,是让你去斗鸡赌钱的?整日不学无术,未来怕是要当个泼皮无赖,丢尽我王家的脸面!”

王猛满脸不服,委屈地嘟囔:“我赢了这么多东西,哪里丢人了?他们都比不过我!”

“赢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反倒成了能耐了?”王母走上前,语气满是失望,“猛儿,你哪怕这份心思分一半在读书上,我们也不用操碎了心。”

“你看看隔壁苏家,苏大娘没了男人,就亲自下地,做些粗绣活糊口,拼死拼活也要供清辞读书。”

苏母怜惜地感叹道:“那孩子多懂事,小小年纪就知道要用功,先生次次夸他功课好,将来定有出头之日。”

王父接过话头,语气愈发严厉:“人家苏清辞家里穷得叮当响,他还那般争气,你呢?生在殷实人家,吃穿不愁,却整日斗鸡走狗、不务正业,除了耍横还会什么?”

王父越说越气,怒喝道:“再这么下去,王家迟早沦为乡里笑柄!你要是再敢去斗鸡,我就打断你的腿!”

父母不留情面的训斥狠狠扎进王猛心里,成了他心中一辈子都抹不去的魔咒。

桌上引以为傲的战利品,瞬间变得一文不值,满心骄傲被踩得粉碎。

委屈、不甘与愤怒交织,尽数化作对苏清辞的嫉妒与怨恨。

他狠狠咬牙,全是苏清辞的错,若不是他,父母也不会这般厌恶自己。

从那天起,嫉妒便在他心底疯长。

十六岁那年,苏清辞在府试中拔得头筹,拿到京兆府的解状,获得解试资格,成了乡里夸赞的少年才子。

而王猛,却彻底成为了众人眼里的泼皮无赖,人人见而避之。

听着众人对他的奉承,王猛的恨意达到了顶峰。

他把自己所有的不得志,全都算在了苏清辞头上。

府试夺魁那日,苏氏捧着捷报,眼中溢满了泪水,笑得却格外欣慰。

她熬了好几夜,找人借了样品,照着模样绣了一方《松鹤延年图》的粗布帕子。

这方帕子没有精巧的技法,却绣满了对儿子的期许,她叮嘱苏清辞贴身带着,图个吉利。

苏清辞握着帕子,看着母亲布满裂口的双手,暗暗发誓,定要通过解试,入京赶考。

乾元元年,农历八月的傍晚,一场灾祸打破了他所有的希望。

那日傍晚,夕阳染红河面,王猛在酒肆喝得酩酊大醉,领着几个地痞晃过田间小道,正巧撞见苏氏在田里劳作。

苏氏佝偻着背,一点点拔除田埂杂草,想着多打理几分庄稼,秋收多收两斗粮,再熬夜多绣几方帕子,多给儿子凑些解试的盘缠。

王猛醉眼惺忪看着田地,脑海中浮现白日里乡亲夸赞苏清辞的模样,想起父母从小到大“你看看人家苏清辞”的训斥。

一股恶气瞬间上头,他领着人堵在了田埂上。

“哟,这不是苏大娘吗?一把年纪还累死累活,这破田有什么好打理的?”王猛酒气冲天,语气里满是讥讽。

苏氏抬头见是泼皮王猛,心里先怯了三分,停了手中的活计:“是猛小子,大娘打理一下自家田地,混口饭吃,也给清辞凑点赶考的盘缠。”

“自家田地?”王猛嗤笑一声,抬脚狠狠踩烂刚冒芽的菜苗,眼神凶狠,“如今万年县王县尉说了算,这田,早被官府征用了!”

苏氏心头一紧,连忙护住身旁菜苗,声音发抖:“这是苏家祖业,有地契的!”

“我们母子就靠这活命,清辞还要考解试,王大爷,你行行好,放过我们吧!”

“解试?”地痞们哄堂大笑,王猛一把推开苏氏,恶声骂道:“考什么解试!苏清辞那个穷酸的书呆子,读再多书也比不上我,他这辈子都别想进贡院!”

“你怎能这么说话!”苏氏又气又急,眼泪涌出,扶着田埂苦苦哀求,“看在乡邻一场的份上,你放过我们吧。”

“清辞寒窗苦读不容易,这是他的前程啊,王大爷,我给你磕头了。”

说着苏氏便要下跪,王猛一把揪住她的衣袖,满脸怨毒:“磕头没用!这田我收定了,再拦着休怪我不客气!”

“我不能让你毁了我儿的前程!”苏氏死死拽着枯草,拼力阻拦,“王县尉是朝廷命官,绝不会纵容你们强占民田!”

“王县尉是我主子,我的话就是他的意思!”王猛被彻底激怒,酒劲上头,积压多年的嫉妒尽数爆发。

他抬手狠狠推开苏氏,对着身旁的地痞吼道:“把这老东西拉开,插标牌!”

地痞们一拥而上,对着年迈体弱的苏氏推搡打骂,苏氏本就身子孱弱,常年操劳,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瞬间被推倒在泥地上。

某个地痞仍不解气,朝她胸口重重踢了一脚,一口鲜血瞬间喷涌而出,苏氏当场昏死过去。

王猛看着倒地的苏氏,毫无愧疚,啐了一口,吩咐手下插上牌匾,扬长而去。

嘴里嘟囔着:“跟我斗,苏清辞也配,我偏要毁了你的一切!”

苏清辞得了消息,连滚带爬地从学堂赶来,看到的便是母亲倒在血泊里,自家田地被插上标牌的惨状。

此时距解试只剩一月,入京只剩两月,他攥紧手中书卷,指尖泛白,所有的希望瞬间碎成齑粉。

八月底,苏氏伤势加重,高热不退,卧床不起。

苏清辞狠狠心,将书卷堆在角落,日夜守在母亲床前,端水喂药,寸步不离。

他跑遍万年县医馆,囊中羞涩,险些被伙计赶出门,幸而遇上心善的老大夫,见他一片孝心,分文不取替苏氏诊治,可诊脉后却连连叹气,直言苏氏沉疴已久,肝脏受损严重,唯有用百年人参吊住性命才有一线生机。

这话如晴天霹雳,砸得苏清辞浑身冰凉。

家中唯一的积蓄,是母亲省吃俭用攒下的赶考用的盘缠,那是母子俩全部的希望。

可看着母亲痛苦的模样,他没有半分犹豫,提起那包碎银,跌跌撞撞地奔向县中药堂。

药堂掌柜见他衣着寒酸,开口却要百年人参,只当他痴人说梦,连忙挥手驱赶。

苏清辞却干脆地跪在面前,不停地朝掌柜磕头,额头渗出鲜血,只道是家中老母需要百年人参救命,否则命不久矣。

掌柜终究动了恻隐之心,收下碎银,切了一小截人参丢给他。

“快走快走,莫要耽误我做生意。”

苏清辞如获至宝,捧着人参回家,每日切下薄薄一小片煮进药里,小心翼翼地喂母亲服下。

九月到十月,京城考生整装待发,车马喧嚣,而他的世界,只有冰冷的病床,熬药的砂锅和母亲日渐衰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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