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人参慢慢熬尽,却终究留不住母亲的命。
十月底,寒风乍起,冷雨飘落,打在屋檐上。
苏氏在雨夜中气息越来越微弱,她费力地抬起手,轻轻抚上苏清辞的脸颊,指腹轻轻地蹭着他满是泪水的脸庞,浑浊的眼眸里满是不舍与牵挂。
“清辞……娘要走了……”苏氏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别……别恨……”
苏清辞紧紧握着母亲的干枯的手,泪水砸在她手背上,嚎啕大哭:“娘,我不恨您,我只恨自己没用,救不了您……”
苏氏轻轻摇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要……要好好活……别想着报仇……那王猛是县尉的狗,咱们平头百姓……哪是当官的对手啊……”
她喘了口气,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又叮嘱道:“娘知道你委屈,可这世道……就是这样,你斗不过的,硬拼下去,只会把自己也折进去……”
“娘,我不甘心!他们毁了您,毁了我们的家,我怎能就这么算了!”苏清辞红着眼眶,声音嘶哑,满心的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膛。
苏氏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掌心的温热渐渐变冷,她望着他,眼神恳切:“清辞……娘不求你报仇……只求你别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读书人的路……不止一条。哪怕不能科举入仕……也能做个本分人,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娘……”苏清辞伏在母亲床边,哭得撕心裂肺。
苏氏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在雨夜中永远闭上了眼睛。
那年冬天,万年县的雪格外的大,掩埋了田间的土壤,融化了一切生机。
苏清辞用村里人东拼西凑来的碎银买了副薄棺,将母亲草草葬在城郊山坡。
坟前,苏清辞跪在地上,眼神空洞,麻木地烧着纸钱,一并烧去的,还有那方绣着《松鹤延年图》的帕子。
次年二月,长安省试放榜,红榜高悬,锣鼓喧天,有人金榜题名,衣锦还乡。
而万年县城郊,苏清辞跪在母亲坟前,布衣破旧,望着长安与县衙的方向,眼底再无从前的清明,只剩下强烈的恨意。
苏氏亡故后,沈清辞变卖了微薄的家产,隐姓埋名,离开了万年县。
他怕王猛一伙追查,索性称自己是孤儿,无名无姓。
他一路奔逃,往远离京城的南方而去,身上除了贴身藏好的盘缠,几件换洗衣物,一包干粮,便是几本翻得卷边的旧书。
昔日苦读,舍不得丢,成了过去唯一的念想。
这一路饥寒交迫,风餐露宿。
他白日里靠乞讨和帮农户挑水劈柴换一口粗粮,夜里便宿在破庙或桥洞之下,席地而眠。
他身无长物,唯有识文断字的本事,一路辗转,终在扬州一座名为清溪的小镇落脚,寻到了一间名为“悦来客栈”的活计。
客栈掌柜见他虽面色憔悴,却眉目清朗,能写会算,便留他做了小厮。
掌柜见他瘦弱,也不用他做劈柴挑水的粗活,只让他负责在堂内登记菜色、核对账册,月钱虽微薄,却包吃住,总算有了一隅安身之地。
苏清辞敛去所有锋芒,平日里沉默寡言,低头做事,客人唤他便应声,无事时便缩在客栈角落的小凳上,借着堂内的油灯,翻看随身携带的旧书。
白日里听着客人们的闲谈笑语,夜里望着窗外的冷月,心底的恨意未曾消减半分,可他深知,如今的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连立身之本都没有,谈何报仇。
一年的光景,如扬州的潺潺流水,悄悄奔流而去。
又一年二月,某个午后,春雨淅淅沥沥,客栈里比平日冷清许多。
临近傍晚时,推门进来三位身着青布儒衫的书生,个个背着书篓,手持书卷,一看便是赶远路的学子。
一行人进店便寻了靠窗的桌子坐下,拍落身上的雨珠。
“小二,上几杯茶水。”
苏清辞闻言,立刻端着茶水上前,低头将茶杯一一摆好,手中捏着笔,依例问道:“诸位公子,要上些什么菜色?”
为首的书生摆摆手:“来四碗白粥,一碟咸菜,一碟凉拌青菜,一碟豆腐,再添一壶热茶便够了。
说罢,便迫不及待地对着同行之人感慨:“此番赶路虽辛苦,可一想到寒砚书院范先生的高义,便觉得值当!你们可知晓?书院去岁下半年又无偿收了三个贫困子弟,不光免了束脩,还管三餐食宿,这等仁心,如今可不多见喽!”
另一个戴方巾的书生接过话头,语气满是敬佩:“何止是仁心,范正林先生那可是真正的博学大儒,胸怀天下,笔走乾坤。”
“听闻太子殿下都曾亲自请他入世,他却而不从,一心留在寒砚书院教书育人,真可谓淡泊名利。”
“是啊,”旁边一个年轻书生连连点头,眼中满是羡慕,“我同乡前年夺得府试三甲,解试不幸落榜,如今便在范先生门下深造。”
“他说范先生授课从不藏私,不管出身贵贱,一视同仁,如此风骨,谁不赞一句范先生乃当世圣人、吾辈标杆?有幸入他门下,真乃此生大幸!”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皆是对范正林的敬仰,就着几样清淡小菜,侃侃而谈,饭毕又要了一壶热茶,一边饮茶,一边细细聊着书院的种种规矩与先生的学识风骨等。
苏清辞握着笔,记账的手微微一颤,心底那潭沉寂了一年的死水,忽然翻涌起来。
他低头记着菜色,掩去眼底的光亮,耳边反复回响着“寒砚书院”“范正林”“当世大儒”等字眼。
母亲临终前劝他别寻仇,隐姓埋名,好好活着,做个本分人,可他从未真正放下过读书的执念。
他心中无比清晰,这是他唯一擅长的东西,也是他唯一能重新站起来的路。
这一年在客栈,他省吃俭用,将月钱分文不剩地攒下,就为了有朝一日能重拾学业。
如今听闻寒砚书院的名号,心中那盏快要熄灭的灯,只需瞬间便重新燃起。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待那几位书生离去,苏清辞当即向掌柜告假,将碎银仔细包好,又将盘缠整理妥当。
第二日天不亮,他便辞别掌柜,循着书生们说的方向,往寒砚书院而去。
一路跋山涉水,数日后,终于到了寒砚书院。
行至青山脚下,苏清辞抬眼望去,面露震撼。
只见整座寒砚书院依山而建,气势恢宏,一眼望不到头。
书院建筑沿山势层层递进,错落有致。
最下方是开阔的演礼场与学子斋舍,青砖墙,木格窗,素朴而敦厚。
中段是数间宽敞明亮的讲堂,梁柱上雕着梅兰竹菊纹样,古朴中透着雅致。
山顶则是夫子居所与藏书阁,藏书阁楼高五层,巍然耸立,覆以深灰筒瓦,墙身厚重,藏着万卷典籍,内敛而庄严。
苏清辞强行压下心头剧烈的悸动,快步行至书院正门。
门前立着招生的木牌:只试才学,不问出身,前三甲可免束脩和食宿。
他压下心头的紧张,上前报名应考。
考核分经义、策论、诗文三项,他虽荒废一年,可昔日苦读的功底扎实,这一年也未曾间断温习。
苏清辞落笔行云流水,经义烂熟于心,策论言之有物,诗文质朴却藏风骨。
阅卷的先生看了他的答卷,连连称奇。
不出意外,他顺利地进入书院顶尖学子之列,由范正林亲自授课教导。
一晃数月,即使在人才辈出的寒砚书院,他的课业也一如既往的优秀,深受范正林赏识。
某日下学,春光明媚,范正林留下他,与他讨论几个课上杂识后,满意地点点头。
“听你的师兄们说,你无名无姓,也无来路,临时起了个名字来书院赶考,可有此事?”
苏清辞颔首:“是。”
范正林摸了把长须:“真乃奇事一桩,你若无名无姓无门第,又哪来一肚子才学?”
苏清辞沉默,仿佛陷入沉思,沉吟道:“弟子从前对功名利禄执念太深,辜负了家人,也害苦了自己。”
“有幸入得寒砚书院,得先生教诲,观先生为人,如醍醐灌顶,方知求学不问出路,唯愿胸有成墨,来日如先生一般,造福天下学子。”
“如今,弟子已前尘尽忘,只求与世无争,余生与笔墨相伴。”
范正林沉眸望着他,面色深沉,仿佛第一回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处处令他满意的弟子。
“好一个前尘尽忘,与世无争,难怪你要给自己起名叫吴争。”
范正林抚着长须,故作严肃:“哼,性名乃父母所赐,岂是你说改就能改?”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既已忘却前尘,我便形同你的再生父母。”
苏清辞闻言,连忙弯腰拱手:“请先生赐名。”
“你追求与世无争,那便唤作范无筝罢。”
“筝乃弦乐,有形、有声、有柔肠,无情、无欲、无牵挂。”
“希望你记住今日的理想,莫要辜负寒砚书院对你的栽培,来日若有建树,更应以身作则,以清明之音,做天下学子的引路人。”
范正林语重心长,似教导,更似托付。
如此才德兼备的年轻人,将来必有所作为。今日加以引导,希望他坚守正道,莫要误入歧途。
范无筝九十度躬身,恭敬道:“弟子谨遵先生教诲,定不负先生期望。”
自赐名之后,范无筝便被范正林收为内门弟子,每日下学后皆由他单独教导,在寒砚书院地位水涨船高,愈发受人尊敬。
每日,范无筝端坐于前排,听范先生讲经论道。
闲时与同门共读诗书,衣食无忧,晨昏安定,是他从前在万年县想都不敢想的安稳日子。
可这种安逸,却叫那压抑已久的悔恨越发清晰。
每一次提笔写字,眼前都会浮现母亲那双布满裂口的手。
每一次咽下温热的饭菜,都会想起母亲饿着肚子也要把几口粗粮省下给他。
每一夜在干净整洁的床榻上安睡,都会猛地惊醒,仿佛又回到那张冰冷的床前,母亲双眸紧闭,形似枯骨。
他舍弃了性命,放弃了尊严,换来了一份安稳。可这份安稳,成了最残忍的折磨。
弑母之仇,焉能不恨?与世无争,不过一份虚伪的投名状。
实际上,在寒砚书院的每一天,他日夜无不煎熬于莫大的悔恨当中。
他常于深夜辗转难眠,冥思苦想,究竟走错了哪一步,才沦落到如今这般田地,害死了母亲,也害苦了他。
圣人言: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父亲生前最大的愿望,便是他能勤勉刻苦,堂堂正正立身,本本分分做人,若有机会做个小官,受人尊敬,也算光耀门楣。
自父亲过世以后,他常以圣人之诲约束自己。
只道是,笃志苦读,循《论语》博学之教,守心持正,秉《孟子》弘毅之节。苦其心志以承天任,风雨如晦而鸡鸣不已,寸阴不废,孝念长存,寒门不负青云,苦读终期致远。
他的每一步,无不走的踏踏实实,每日头悬梁,锥刺股,从不敢急功近利,只盼徐徐图之,来日厚积薄发,一举夺魁。
平日里为人处世更不敢与人结怨,他性子沉默寡言,在学堂时,若遇不公也只会默默忍受。
究竟哪里出了纰漏,以致于得罪了权贵,要叫那恶犬王猛害了他母亲的命。
思来想去,他终于恍然大悟。
求学这条路,或许从一开始走就错了。
世家权柄如山,若不攀权附贵,怎会容忍寒门真出贵子。
历届状元,不说大富大贵,也少有如他般捉襟见肘之人,更有状元之才与官宦子弟同年论道,竟被贬为探花,令人扼腕。
他不该无视母亲的辛苦,只叫她一人日日下田劳作,风里雨里,吃不饱穿不暖。
他更不该漠视她心中的愁苦,每日晚饭后便急匆匆地去温书。
从前不察,如今回想起来,见他疲惫,母亲总是欲言又止,默默吞回话头,起身洗衣刷碗。
是他让母亲身心俱疲,这才埋下了沉疴。
或许,他应该老老实实做个农夫,早日成婚生子,为家里添丁,也能为母亲挑起中馈大梁,让她安享天伦。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他求得来人参,却求不来一颗后悔药。
除了复仇,他已无路可走。
寒砚书院院长亲收关门弟子,未来寒门弟子的引路人,这等伟岸的名声,已足够做成许多事情。
譬如熬满两年后下山游学,他不过随意放出消息,坐镇静晦书院,便有大批富家子弟慕名而来,声名利禄,如滔滔江水,滚滚而来,五百两银子的买命钱,唾手可得。
譬如他不过略于万年县的权贵面前提点几句,只道自他来万年县讲学以来,便深受王怀安威胁,除王家子弟外,不得为其他权贵子弟讲学,欲令其包揽府试三甲。
不费一兵一卒,便有人将新仇旧恨一并加之,派出刺客,暗下毒药,手段之狠辣,层出不穷。
烛火熄灭,烟雾散尽,夜已深。
范无筝缓缓睁开眼,起身朝卧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