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她的一切反抗,都不过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罢了。
那日破庙里,他能轻而易举护她性命,此刻亦然,生杀予夺,不过在他一念之间。
可她不服,就算是死,也要死个明白,不能不明不白地死,更不愿在未来某一日死在阴谋诡计里。
裴雁迟听完她的话,反复回味着她语气中的怨怼,良久,才开口道:“你自知涉局已久,也该知道,莫说裴家不会容你轻易脱身,就算裴家放你走,裴家的那些政敌,也绝不会放过你。”
他顿了顿,看着吴燕婉发白的面容,继续说道,“想杀你的人,柳惜只是其一,暗处虎视眈眈的人,数不胜数。”
吴燕婉浑身一僵,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裴雁迟看着她痛苦的模样,语气稍缓,却依旧不容置疑,道出了更让她心惊的真相:“你以为你的小院真的能安稳藏身?你以为此前几次暗中窥伺的人,都莫名消失,是巧合?”
他目光沉沉,直视着她的双眼,没有丝毫隐瞒:“近半年来,我的人一直在暗中护着你,帮你扫除暗处的眼线与杀手,掐断了那些人追踪你的痕迹。”
“若非如此,你根本活不到今日,更别说安稳打探王怀安的恶行,孤身去闯那一场鸿门宴。”
轰——
吴燕婉只觉得脑海中一片轰鸣,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从不知,自己看似平静的生活,早已暗流汹涌,她从不知,从前数次躲过的凶险,并非自己运气好。
而是眼前这个所谓的始作俑者,一直在暗中护着她。
她以为自己是独来独往的侠客,为了心中的道义与安稳拼尽全力,却不知早已身陷囹圄,被卷入了裴家搅动的风云之中。
别说开书画斋安稳度日,若是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殿内陷入死寂,唯有烛火跳动,映着两人明暗交错的面容。
吴燕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从前对书画斋的憧憬,瞬间被现实击打得粉碎。
她看着裴雁迟,声音带着一丝茫然,可更多的是惶恐:“那我……该如何是好?”
裴雁迟看着她慌乱的神色,眸底闪过一丝怜惜,转瞬即逝。
他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带着独断一切的掌控,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你无路可退,除非依我所言。”
“书画斋,我可以帮你开,你想要的安稳,我也可以帮你守。”
“你应该明白,从你接下那单任务开始,便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留在断尘阁——留在我身边,我保你周全,也助你得偿所愿。”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空旷的偏厅中回荡,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又像一座无法挣脱的牢笼。
窗外的夜风穿过窗牖,吹得烛火忽明忽暗。
吴燕婉抬眸望着眼前的男子,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心中清楚,从这一刻起,她的命运,早已与断尘阁,与这位神秘的阁主,与权势滔天的裴家,紧紧缠绕在了一起。
再也无法分开。
“我答应你。”吴燕婉垂眸,掩下心中的不甘,以及沸腾的不安,“你不能再算计我们,要尽力保证我与费淼不受任何势力威胁。”
她停顿片刻,似承诺,又似逃避“——我二人也会拼尽全力为你做任何事,你放心,青红双煞,并非浪得虚名。”
裴雁迟闻言,并未戳破她,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裹挟着势在必得的愉悦。
“一言为定。”目的达到,他眼底含笑,似春风拂面。
旋即,他从袖口掏出一枚精致的玉簪,摊开手心递给她。
“戴上,我的人,不应如此寒酸。”
吴燕婉只觉身心俱疲,烛火摇晃,瞧着眼前的玉簪,竟出现了几道虚影,隐隐于那日城郊外裴家大公子赠她的玉簪重合。
只是那玉簪她还没捂热,便赠与了虎视眈眈的费淼,那根玉簪究竟是何模样,自然无从记起
她摇摇头,强行打起精神,面色平淡地玉簪:“谢阁主,天色已晚,我若再不回去,师弟该担心了。”
闻言,裴雁迟面色一沉,却又不敢把人逼紧了,无奈地叹道:“回去吧,明日来断尘阁见我,我有要事吩咐。”
“是。”吴燕婉拱手,隐入黑暗之中快步离去,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
见此她逃避至此,裴雁迟揭下面具,以手掩面,又是一声无力的叹息。
他大抵是酒喝太多,醉糊涂了,她这般朝他使小性子,他竟还觉得她可怜。
门外,小厮叩门三响,他迅速把面具归位:“进。”
小厮快步走进,弯腰呈上一沓密信。
“禀报阁主,这些是寒砚书院院长关门弟子范无峥的生平事迹以及最近的行动,请您查阅。”
裴雁迟伸手接过:“退下吧。”
他踱步至案前,借着快要燃尽的烛火,看完了手中薄薄的几封密信。
随后,他抬手将密信置于烛火上点燃,直到素白的信纸化成密密麻麻的灰烬,随意地铺洒在案上,被风层层拂去,散布于屋内各个角落。
他方才抬手,拂去袖口的余烬,衣不染尘,从容得像一位烤火的旅人,只感受树木燃烧所留下的余温,直到绿意燃尽,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只留下一片灰烬。
本是岸上执杆人,自知河内有乾坤。
饵食散尽浑不动,只等饥馑苦命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