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暑宴设于主院西侧的临竹轩,轩宇傍着竹林,以楠木搭建。窗棂皆雕成玲珑竹节样式,四面通风,即便盛夏时节也温度宜人。
踏入轩内,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中心开阔的青石表演台,台上早已摆好琴案、鼓架等乐器,预备着宴间的乐舞表演。
表演台上方则是两层阶梯式席位,上层为主席,铺着锦缎软垫,摆放着雕花梨木桌椅,陈设精致,是身份尊贵的世家嫡出的公子小姐落座之处。
下层则为陪席,错落排布在表演台四周,尊卑分明,昭示着世家宴饮的规矩与排场。
沈清菡与吴燕婉刚踏入临竹轩,一道热情的身影便快步迎了上来,此人乃王家小姐王媚。
其父不过是詹事府从八品典簿,其家世在京城世家之中略显低微,全凭着与沈清菡的闺中情谊,颇受沈清菡抬举,才得以跻身贵女圈子。
她一眼瞧见沈清菡,眉眼瞬间弯起,全然无视她身旁的吴燕婉,径直挽住沈清菡的胳膊,语气娇俏:“清菡,你可算来了,我等你许久了!今日这听竹庄备的冰镇莲子羹极好,我本想留着与你一同品尝呢。”
不等沈清菡回应,王媚便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快步往主席走去,寻了个视野绝佳的位置并肩落座,动作自然又亲昵。
二人将吴燕婉晾在原地,连一点余光都未曾分给她。
而孤身立于入口处的吴燕婉,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身着那套雪白的“寒江雪”轻纱罗裙,气韵清冷,英气的眉眼被脂粉衬得妩媚动人,与周遭身着端庄锦裙的世家贵女截然不同,十分惹眼。
在场的世家公子们皆是一怔,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眼中满是惊艳与好奇。
一时间,轩内原本的谈笑声都轻了几分,不少人暗自揣测这位陌生女子的身份。
坐在上席的沈清菡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侧头看向身旁的王媚,两人目光交汇,唇角皆扬起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沈清菡心中冷笑,她要的便是这般效果,吴燕婉越是出众,便越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吴燕婉对周遭的目光浑然不觉,她眉头微蹙,不喜这般被人围观的处境,索性避开人群,径直走到轩角最边缘的一处空位坐下,脊背挺直,神色淡然。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周遭的贵女们便按捺不住,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目光频频扫向吴燕婉,低声交头接耳。
她们瞧着吴燕婉身上那套衣裙款式飘逸,肩头与胸前展露,看着短了世家女子的端庄,多了几分轻浮,心中便生了偏见。
王媚坐在高处,将贵女们的神色看在眼里,知晓时机已到,当即扬声开口,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诸位,这位姑娘名唤吴燕婉,是清菡新结识的朋友,乃江湖女子,今日清菡特意带她来避暑宴见见世面。”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对着吴燕婉拱手,作礼貌态:“原来是沈小姐的朋友,失敬失敬。”
可众人眼底的不屑与疏离却藏不住,相识多年,众人心里跟明镜似的,王媚言语间的鄙夷,加上沈清菡坐在高位,只抿唇浅笑,一言不发,摆明了是不待见这位所谓的朋友。
一时间,周遭的贵女们都默契地避开吴燕婉,仿佛她是什么污秽之物,生怕沾染上便丢了自己的身份。
有些心善却不愿惹怒沈清菡的贵女,默默向她投去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便垂眸饮茶,或与朋友品鉴点心,也都离吴燕婉远远的。
倒是几个平日里行事轻浮、喜好美色的世家公子,见吴燕婉容貌绝美,又无家世背景,觉得有机可乘,纷纷端着酒杯上前搭讪,言语间多有轻佻。
吴燕婉态度平平,既不恼怒也不亲近,只浅笑着寒暄,礼数周全,却始终保持着距离,除了答话外,不多说一句废话。
一旁的贵女们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更是把吴燕婉当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一位身着鹅黄锦裙的李姓贵女,素来爱攀附沈清菡,当即拉着身旁的好友,假意闲谈,声音却恰好能让周围人听清。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一个江湖人,也敢来只有世家子弟才有资格参与的避暑宴,怕不是一只麻雀,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吧?”
“还是沈小姐心善,这般人也肯带在身边,只怕是好心当了驴肝肺,被人当成了踏脚石都不知道。”
“你瞧她今日穿的那身衣裳,招摇得很,心思怕是早就写在脸上了!”
身旁的好友满脸疑惑,压低声音问道:“那衣裳怎么了?看着倒是华贵,难不成有什么蹊跷?”
李姓贵女嗤笑一声,眼神轻蔑地扫过吴燕婉:“你有所不知,那套寒江雪,可是万花楼花魁寒梅穿过的衣裙,款式露骨,轻浮妖冶,正经姑娘哪会穿那个?”
“她一个江湖女子,在这般正经的世家宴上穿成这样,怕是见世面是假,攀权附贵是真。”
这番话一字不落地传入吴燕婉耳中,她原本淡然的神色终于冷了下来,握着茶杯的手微微用力。
她缓缓起身,目光锐利地看向那李姓贵女,声音清亮,字字铿锵:“这位小姐,若按你所言,穿什么衣服便能决定一个人的身份品性,那我今日这身衣裳用料华贵,远比你身上的衣服要贵重。”
“你又这般尖酸刻薄,照此说来,是不是就是丑人多作怪的贱人?”
吴燕婉的话直白又犀利,丝毫没有世家贵女的迂回婉转,轩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随即,有几个人忍不住低笑出声。
李姓贵女脸色涨得通红,恼羞成怒道:“你放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日赛纸鸢,你便故意勾搭裴大公子,妄图攀附裴家,如今还敢在此胡言乱语,真是个不知廉耻的狐媚子!”
“勾搭?”吴燕婉冷笑一声,目光坦荡,“那日裴大公子不慎撞坏我师弟的纸鸢,心怀愧疚,主动提出以玉簪赔偿,我不过是收下了他的赔礼,何来勾搭之说?”
若你口中的收下赔礼是勾搭,那按你的意思,裴大公子送我赔礼,便是心甘情愿被我勾搭?你这般言语,可是在玷污裴大公子的清誉,败坏裴家的名声!”
李姓贵女闻言,瞬间慌了神,脸色惨白。
裴家权势滔天,裴雁迟更是无数京中贵女心中的良配,她万万不敢得罪,连忙摆手辩解道:“你强词夺理!我并非这个意思,你休要曲解我的话!”
“何谓强词夺理?有充足的依据,方能站稳脚跟,辩驳他人。”吴燕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你无凭无据,仅凭臆想便污蔑于我,本就站不住脚,如今说不过我,便倒打一耙,这才是真正的强词夺理。”
李姓贵女被怼得哑口无言,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急得眼眶微微发红。
沈清菡坐在高位,看着眼前的局面,抬手轻轻抿了一口茶,只觉茶香都清甜了些许。
她要的便是让吴燕婉在众人面前落下粗鄙的印象,可避暑宴关乎世家颜面,若是闹得太过难看,反倒会落人口实。
她当即清咳一声,给李姓贵女递了一个到此为止的眼神,随即缓缓起身,脸上挂着温婉和善的笑容。
“好了,诸位,今日种种不过是一场巧合。”
“李小姐,你真是误会燕婉了,燕婉人品端正,性子直爽,并无恶意,她是我亲自带来的朋友,还望大家看在我的面子上,莫要对她心存偏见,日后多多担待才是。”
众人见状,纷纷顺着台阶,连声夸赞沈清菡善解人意,心地善良。
李姓贵女也明白,自己此番算是卖了沈清菡一个人情,攀附的目的已然达到,便不再多言,恨恨地瞪了吴燕婉一眼,便坐回原位。
就在轩内气氛渐渐缓和之时,一道挺拔的身影自轩外缓步走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来人正是裴雁迟,他身着一袭墨色锦袍,腰束玉带,眉眼间带着凌厉,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而有力:“方才本公子在外便听见有人在议论,说是谁在玷污我的清誉?”
众人瞬间噤声,无人敢言语。
为吴燕婉打抱不平的一位年轻公子,性子耿直,见状当即站起身,将方才李姓贵女造谣吴燕婉勾搭裴雁迟、污蔑裴家名声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他语气诚恳:“裴大公子,此事不仅关乎吴姑娘的清誉,更有损您的名节,在下观吴姑娘言行端正,坦荡磊落,绝非那般攀附权贵之人,还请裴大公子为吴姑娘主持公道,还她一个清白。”
方才给吴燕婉眼神提示的贵女们也纷纷出声:“是啊,吴姑娘聪慧过人,为人爽直,不像是能做出那般事情的人。”
“我看就是李小姐嫉妒吴姑娘,所以才出言不逊污蔑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