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陆府内。
月光透过窗棂,筛进一室清寒。
寒梅推开陆峥书房的房门,只见陆峥身着一袭青衫,手中托着一只灰羽信鸽,指尖抬起,那鸟儿便朝着城西方向振翅而去。
寒梅走到案前,正要开口,陆峥淡漠的声音便响起。
“跪下。”
短短二字,不带丝毫情感,如同腊月寒冰浇在寒梅心头。
寒梅不敢违逆,双膝一弯,跪在了冰凉的地面上。
陆峥缓缓转过身,走到案前,俯视着跪地的女子。
“我放权于你,让你执掌万花楼事务,没想到,反倒助长了你的野心。”
“我再三告诫过你要安分守己,不可前去打扰婉儿。可你偏偏一意孤行。”
“说,你私自往万花楼传递信鸽,意欲何为?”
此刻男人的凉薄模样,寒梅极少领教。
世人皆知,陆峥为人向来宽和内敛,那张十年如一日的笑脸,骗过了朝堂上多少双阅遍世事的眼睛。
仿佛明日天就要塌下来,他也能笑着宽慰一句:“或许还有机会补补。”
寒梅跟在他身旁数年,自诩是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她只在半年前戳破他对吴燕婉的心思时见过一回。
寒梅忍住心痛,自己辩解道:“婉儿的万象斋不日便要开张,不知挂什么画作压堂,我便传信于青蛇,请青蛇做婉儿的象人,帮万象斋招揽客源。”
陆峥面色不虞,沉声告诫道:“少把你那些手段用在婉儿身上,若我发现你存了害她的心思,即便婉儿替你求情,我也绝不留你。”
冰冷的字句落地,寒梅心头最后一点余温也彻底凉透。
她悄然挪开视线,失神地望向墙上悬挂的那幅《寒梅孤影图》。
画中伫立着一名青衣女子,面容朦胧,唯独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在黑夜中熠熠生辉。
女子身姿飘逸,剑影翩跹,于漫天飞雪下,在梅林之中挥动手中的剑刃,风骨凛然。
这幅画,是两年前,陆峥出征北疆的前夕,她去江南寻他时,由他亲手所作。
彼时,梅林内落雪纷飞,她身着他最爱的青衣,踏着落梅,跳着为他而学的剑舞。
而他则执笔站在一旁,含笑为她作画。
她心中仿佛浸了蜜,只当是郎情妾意,使出浑身解数,只为博他一瞬的倾心。
画作完成后,寒梅兴冲冲凑上前细细端详,看完后,忍不住掩唇笑了起来。
她打趣道:“主子画的哪里是奴婢,分明是一位英姿飒爽的女侠,奴婢这点三脚猫功夫,哪里担当得起?”
陆峥淡然一笑,并未言语,小心翼翼将画作收好,便带着她离开了梅林。
自那之后,墨韵斋便多了一幅压堂画。
直到半年前,陆峥从北疆归来,才将这幅画取回,悬挂在书房内,与其朝夕相对。
而她,也是在那时撞破他将自己当做替身的残忍真相,一气之下,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寒梅缓缓收回目光,看向面前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男人。
她眼底一片黯淡,绝望地问道:“主子待我,可曾有过片刻真心?”
陆峥神色未有半分动摇,语气生冷。
“主仆之间,谈何真心?”
寒梅只觉浑身力气被抽空,颓然跌坐在地。
陆峥未再看她一眼,转身径直朝着门外走去。
淡淡的嘱咐声随风飘入屋内:“在婉儿面前,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应该清楚。”
第二日,天光大亮。
西山小院外晨雾散尽,暖阳穿破林梢,林间鸟雀争相啼鸣,清脆婉转的声音此起彼伏。
今天正是万象斋开张的日子,吴燕婉早早起身,策马直奔京城长平街。
待她抵达时,万象斋前已是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熙攘的人群将铺子围得水泄不通,好事者的叫好声、议论声搅作一团。
崭新的匾额被一方红布罩住,红布上绣着一朵层层叠叠的大红花,甚是喜庆。
吴燕婉小心地挤过人群。
“劳烦诸位,借过,借过。”
张掌柜见状,当即朝身侧数名奴仆递了个眼色。
几名奴仆会意,登时簇拥而上,帮吴燕婉拨开人群,护着她进入院内。
混乱之际,两名奴仆被挤到一旁。身形稍高的少年紧紧拉着瘦弱的女孩。
见无法靠近东家,少年灵机一动,附在少女耳边低声叮嘱了几句,少女懦懦地点头,快步走入万象斋。
吴燕婉刚踏进门内,那少女便屈膝跪地,双手捧着茶盏高高举起,声音细弱而恭敬:“东家,请用茶。”
吴燕婉连忙上前接过茶盏放在一旁,唤她起身。
少女闻言,才怯生生地站起来,走回少年身边。
张掌柜上前,将一本名册递给吴燕婉。
“东家,这是牙行按您的吩咐送来的下人,您挑几个觉得合适的留下,余下的便由小的派人遣送回去。”
吴燕婉接过名册,看向并排立着的一众奴仆,朗声道:“你们自左至右,依次报上姓名和出身,再说明自身长处,我会挑出四人留下。”
此话一出,奴仆们个个跃跃欲试。
一名身形壮硕的少年率先上前,抱拳道:“东家好,俺叫王瑞,今年十五,俺是王家家生子,前几日王家遣散家奴,母亲常年身患顽疾,急需银两治病,俺不得不卖身到牙行求个活计。”
“俺从小力气大,府中重活都由俺负责。”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俺娘说俺哪里都好,就是饭量太大,希望东家别嫌弃俺。”
吴燕婉与张掌柜相视一笑,应道:“万象斋正缺一名力工,你身体壮实,为人也老实,便留下吧。”
王瑞喜出望外,连连拱手道谢:“谢谢东家,俺肯定好好干!”
剩下几名奴仆依次自荐,吴燕婉又定下一个心细的丫头和一个机灵会来事的小厮,眼下仅剩最后一个名额。
很快便轮到了那对被挤开的奴仆,少年紧紧握着少女的手,脑中回想起人牙子的嘱托。
“听张掌柜说,他们东家是个极有能耐的女子,还体恤下人,给下人开的月银高着呢,你们若能留在那里,是你们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少年咬牙,毫不犹豫地开口道:“回禀东家,小人叫周宇,年十四,这是小妹周柴,年十二。”
“我兄妹二人出身泉州一本分人家,父母出海时不幸遇难,我们为求活命,只能卖身给牙行,随人牙子辗转到了京城。”
“小妹精通刺绣,亦懂书画,可以帮东家打理斋中字画,求东家收留小妹,给她一条生路。”
周柴连忙急声附和道:“东家,我哥哥熟读四书五经,还精通算术,可帮掌柜打理账目,求您留下我哥哥!”
“钗——柴儿,休得胡言!”周宇呵斥道。
即便他眼底满是不舍,却依旧硬起心肠,松开了妹妹的手。
“我是男子,在何处不能谋生?你别担心我,听话!”
“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