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晚风卷着墨香与烟火气,跃过高门深院,渗入陆府的书房内。
窗棂漏入的霞光铺在案上,熏陶出阵阵暖意。
陆峥身着一身青衫,正端坐在案前,凝视着案上刚刚装裱好的梅林图。
灰衣奴仆躬身在前,事无巨细地向陆峥禀报着白日在万象斋得画的始末,并一字一句地复述了那道对子。
陆峥听罢,眼中泛起点点柔光。
看着画中疏影横斜的梅枝,他长睫轻垂,掩去眼中复杂的心绪。
“取画钩来。”
陆峥起身,亲自将这幅梅林图稳稳挂在墙面正中,恰好平放在《寒梅孤影图》旁边。
一左一右两幅画作,一幅以人压景,一幅有景无人,两两相衬,竟生出一种互为圆缺之意,仿佛有剪不断的牵绊缠绕其间。
陆峥久久地凝望着两幅画作,仿佛遥望着那片梅林。
……
与此同时,裴府墨砚居,书房内。
一玄一粉两道身影相对而立。
郑灼从吴燕婉挑选下人、以对子赠画,到斋内陈设、一日营收,一五一十地禀报给裴雁迟。
待到诸事说完,她心头突突直跳,迟疑了半晌,才缓缓道:“表哥,婉儿她……不想在万象斋久留。”
裴雁迟闻言,终于把目光从案上的财神图上挪开。
他语气平淡地问道:“她可有说因何缘由?”
郑灼回道:“婉儿说,她想离开京城,开一间属于自己的书画斋,过无拘无束的自在日子。”
在裴雁迟逼人的眼神下,郑灼垂下头,忐忑道:“婉儿说……她不愿仰人鼻息过活。”
“她还说,鸠占鹊巢,焉能……焉能长久。”
话音落下,郑灼把头垂得更低,手心浸满了冷汗。
她在心里一遍遍向吴燕婉道歉:婉儿,我对不住你,实在是表哥这副样子太过骇人,我也是为了自保,你千万莫要怪我……
裴雁迟听罢,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平添几分讽刺。
“她倒是个心气儿高的。”
郑灼生怕他迁怒于吴燕婉,连忙上前半步,急切地替她辩解:“表哥莫要误会婉儿,她许是因为做不了万象斋的主,心里不安罢了,并非有意忤逆表哥。”
“若表哥真想留下她,何不直接将万象斋的店契赠予她?”
“我今日同她打趣,说她日后靠卖画便能富甲一方,她都笑傻了。”
“若能让她安心留在京城卖画,有赚不完的银子,她定会断了离开的心思。”
裴雁迟闻言,沉默良久。
他指尖轻叩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声都似敲在郑灼心头,让她愈发紧张。
随后,他抬眼看向郑灼,温和道:“表妹办事周全,又与婉儿交好,往后万象斋诸事还要劳烦表妹费心照拂,替我多看顾着婉儿。”
紧接着,他抛出了一个让郑灼无法拒绝的诱惑。
“我听闻郑家六房长子久病不愈,时日无多。若表妹能将此事办妥,我便请母亲做主,将六房名下的产业交由表妹打理。”
郑灼眼前一亮——身为六房庶女,哪怕六房产业微薄,有庶兄压着,却也轮不到她。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有了这份产业,往后她在家中便可站稳脚跟,彻底摆脱看人脸色的日子!
什么知己情谊,瞬间被这巨大的诱惑冲得烟消云散,化作了天边财神爷的笑脸。
她当即福身行礼,语气满是谄媚:“表哥放心,我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让表哥失望!”
得到裴雁迟的首肯后,她便喜不自胜地向裴雁迟告退,踏出书房门槛时,嘴角还扬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只是她全然未曾察觉,在她转身的刹那,裴雁迟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唯有他眼底的执念在灯火下愈发浓烈。
……
次日,天色晴朗,吴燕婉与云锦楼约定取衣的日子已到。
吴燕婉心中记挂着寒梅,待前往云锦楼取了衣裙后,她便直奔陆府而去。
陆府门庭恢宏,门前矗立着一对威猛的青石狮子,门板上嵌着一排排锃亮的铜钉,正中一对兽面衔环怒目圆睁,獠牙森然,散发着震慑人心的煞气。
守门小厮听她道明来意,丝毫不敢怠慢,连忙将她一路引至书房。
甫一推门,一股清雅的茶香扑面而来。
吴燕婉抬眼望去,只见陆峥身着青色长衫,衬得他身姿欣长,温润而不失端方。
男人一头墨发仅以一枚小巧的白玉发冠束起,大半青丝随意地披散着,添了几分散漫不羁。
他正闲散地斜倚在案边,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慢条斯理地摆弄着茶具。
目光流转间,吴燕婉的视线被墙上的两幅画牢牢吸引住。
此时,茶水再次沸腾,陆峥抬手提起案上的青瓷茶壶,只见他五指修长匀称,骨节分明,动作从容,尽显世家公子的高雅气度。
待两只茶盏皆已斟上清茶,陆峥缓缓放下茶壶,这才抬眼,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笑着招呼道:“好茶会良友,此乃上好的西湖龙井,还请吴姑娘品鉴。”
吴燕婉回过神来,对着他躬身一揖,随后便脱了鞋跪坐在榻上,与陆峥对坐品茶。
片刻后,吴燕婉缓缓放下手中茶盏,夸赞道:“此茶成色上乘,香气清澈,回归甘甜,叫在下回想起了江南的春日。”
陆峥闻言,眉眼愈发柔和。
他笑道:“说到江南,陆某忽然想起江南清溪有一片梅林,与吴姑娘画中的梅林甚是相似。”
“陆公子也去过那里?”吴燕婉震惊道,“那片梅林藏于深山,人迹罕至,知晓者更是寥寥无几。”
她莞尔一笑:“陆公子真是闲情雅致之人。”
陆峥语气温柔:“陆某曾在江南住过一段时日,偶然发现了那片梅林,便爱上了那里。”
“因为,我曾在那里,见过此生最美的风景。”
言罢,他目光悠远,似陷入了往昔美好的回忆中。
吴燕婉会心一笑:“清溪梅林自然景致绝佳,不然,怎能有幸入得人间客先生的画作?”
此话一出,陆峥眼底掠过一阵淡淡的阴霾,如流云蔽日,转瞬便消失不见。
他望着眼前聪慧的女子,轻笑道:“婉儿是何时看穿我的身份的?”
吴燕婉面色坦然:“人间客赠予我双雁图后,便有人暗中提点,嘱咐我远离陆公子,自那时起,我心底便埋下了疑虑。”
“直到七月十五避暑宴上,我偶然发现,陆家名下的听竹庄却挂着由人间客书写的牌匾。”
“后来,我又亲自见到了陆公子——陆公子不问是非,便为我仗义执言,与当初不问出身,便将我引为知己的人间客如出一辙,都仿佛极了解我。”
“如今,由人间客所赠压堂画上的题画诗所出的对子,更是被陆公子的人一字不差地对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