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我才确定,陆公子便是人间客。”
陆峥沉默片刻,释然道:“既然如此,婉儿可有什么要问我的?”
吴燕婉严肃地开口:“陆公子,杀害我师傅的凶手究竟是谁?”
陆峥轻叹一声,无奈道:“这个问题,我也不清楚,我唯一知道的,便是尊师挡了裴家的路。”
“我师父一生与世无争,从不涉足朝堂纷争,怎会挡了裴家的路?”吴燕婉不解道。
“婉儿可还记得双雁图上的题画诗?”陆峥反问。
吴燕婉沉吟道:“西域迟归帝阙危,河东风卷雁裴回——”
“婉儿,够了。”
吴燕婉猛然抬头,说出了那个在京城被掩盖已久的名字:“洗马裴?”
陆峥眼中掠过惊艳之色,深深看了她一眼,颔首道:“正是。”
传闻裴家先祖自河西归返河东故里,定居山西解县洗马川,因地名号洗马裴。
裴家主系分为独立的两房,大房一脉承袭家主之位,执掌宗族大权,二房乃是家主亲弟一脉,两房血脉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为扩张家族势力,裴家定下两房分居之计。大房迁入京城,为族中子弟提供向上攀爬的躯干,号京眷裴,二房则固守本土,稳固裴家根基,延续洗马裴之名。
正因裴家内部互为表里,相互扶持,才让裴氏在风云变幻的大齐朝堂几经沉浮而屹立不倒,摇身一变,成为如今钟鸣鼎食的昌盛世家。
陆峥语气恳切:“我虽无法查明确切的凶手,但此事的确是洗马裴的手笔。”
“洗马裴与裴家主母来往甚密,在朝堂上更是极力扶持裴雁迟。”
他规劝道:“当初我赠予你双雁图,本意是想提醒你远离裴雁迟。”
“他们既然对尊师痛下杀手,便绝不会轻易放过你。”
陆峥步步向前,停在距吴燕婉一尺半的地方。
他眉眼间尽是担忧:“婉儿,你若执意靠近裴家,只怕会引火烧身。”
吴燕婉目光灼灼:“离火源越近,越能看清真相。”
“师父之仇我若不报,便愧对他的养育之恩。”
陆峥望着她执拗的模样,无奈道:“也罢,若你日后遇上难以应付之事,只管前来寻我,我会尽力护你周全。”
“陆公子,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陆峥望着她的眼眸,目光真挚而炙热。
“我说过,你是我的知己。”
吴燕婉心弦微微颤动,笑道:“承蒙陆公子厚爱,我不过一介俗人,怎敢和陆公子称知己?”
陆峥放缓语气:“婉儿,不论我是人间客还是陆峥,在你面前,我就是我,我绝不会害你,你不必如此防备我。”
吴燕婉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男人,虽然他褪下了半扇银面,却褪不去那身超然的气质。
书房内燃着熏香,茶香淡去,陆峥身上的檀香味越发浓郁。
那股檀香仿佛来自遥远而熟悉的地方,让她不禁心神荡漾,微微失神。
“婉儿?”
清缓的男声轻轻响起,唤回了吴燕婉飘远的神思。
她轻轻眨了眨眼,定了定心神,正色道:“陆公子心地善良,屡次救我于水火,这份恩情,我定当铭记于心。”
陆峥静静凝望着她,良久无言,最终只是低低地叹息一声,叮嘱道:“等你出了书房,自会有人带你去见寒梅。”
“婉儿,人心叵测,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切莫太过轻信旁人。”
“多谢陆公子提点。”吴燕婉作揖道谢。
随后,她便转身离开了书房。
陆峥走到香炉前,抬手添入新的香灰。
他深吸一口气,明明是清雅提神的檀香,可过喉入腹,留下的却只有难以排解的苦涩与疲惫。
……
吴燕婉走出书房,早已等候在外的婢女立刻上前,恭恭敬敬地向她屈膝行礼,随后在前方引路,带领她穿过曲折清幽的回廊,一路去往陆府西侧偏院。
吴燕婉推门而入,寒梅身着舞裙,正坐在妆台前梳妆打扮,妆容浓艳,为她清丽的五官平添几分妩媚。
她转动眼眸,只见面前的铜镜清晰地倒映出吴燕婉眼中的迷惑与讶异。
寒梅见状,正在描眉的手一顿,连忙起身,快步迎上前去,亲昵地握住吴燕婉的手。
她感激道:“婉儿,劳烦你还记挂着我,方才我正在梳妆,实在有失远迎。”
吴燕婉看着她一身盛装,不解地问道:“寒梅姑娘今日为何打扮得这般隆重?莫非是要外出赴宴?”
寒梅笑道:“婉儿真是料事如神,如今我重回百花楼,今日正要出席百花楼为我筹办的挂牌宴。”
闻言,吴燕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的语气中含着几分愠怒:“这便是陆公子所说的会善待你?”
见她动怒,寒梅连忙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宽慰。
她解释道:“主子愿意不计前嫌留下我,已是天大的恩赐,我又怎能心安理得当个闲人?”
“你且放心,我的身份乃是清倌,有百花楼庇护,断不会使我受委屈。”
听闻此言,吴燕婉的神色才稍稍缓和。
她回握住寒梅的手,目光落在桌上的几套衣裙上。
“这四套衣裳,我给你送来了。”
“虽然从外表上看,它们是素净了些,但若将其拆开,便会发现夹层内绣着不少细密的金线,应急应当是够了。”
她望着寒梅精致的脸庞,轻叹一声:“若有朝一日,你在陆府待不下去,便带走它们,好歹也算有条退路。”
“在西山小院的那些日子,我教了你不少新鲜的菜色,我观你手艺纯熟,哪怕到各大酒楼当个厨娘也绰绰有余,总归是能安稳度日的。”
寒梅没想到吴燕婉竟为她谋划至此,心中大受感动。
她含着泪重重地点头,哽咽道:“婉儿,谢谢你,此生能遇见你,是我寒梅的福气。”
二人并肩坐在桌前,又絮絮叨叨说了许久的贴心话。
吴燕婉细细问清了她在陆府的日常起居,得知她并未受到苛待,这才彻底放心。
待到时辰不早,外头的婢女前来催促寒梅梳妆,二人才依依作别。
吴燕婉辞别了寒梅,独自离开了陆府,踏着徐徐晚风,返回了西山小院。
梧桐枝叶茂密,投下一道道随风晃动的影子。
院内一片静谧,她静下心来,坐在案前潜心作画,将心底的思绪尽数融入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