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日,夜。
万象斋内,下人房灯影摇晃,木板床整齐地排列在一起,空气中混着皂角香。
几名男子洗漱完毕,正准备就寝。
王瑞嘻嘻哈哈地与身旁名为云舟的小厮打闹,直到周宇端着木盆走进屋内,两人齐刷刷地停下来,打量着周宇。
云舟笑着套近乎:“周兄从前应该是个富家公子吧?会的东西可真不少,连东家都破格留下你,哪像我们这些粗人,就只会打打杂。”
王瑞憨厚地咧嘴,附和道:“是啊!周兄,你不仅会识字,还会算数,俺从前在王乡绅家里干活,也没见过几个比你还能耐的少爷哩。”
周宇面无波澜,慢条斯理收拾好洗漱用品,随后上了床。
他应和道:“我出身于泉州普通商户人家,家境一般,多亏了父母悉心栽培,才多学了些本领。”
“前不久双亲出海经商,不幸遇难,家中的薄产被同族亲戚强占了去,我与小妹走投无路,万般无奈,才卖身当了下人。”
话音落下,云舟与王瑞脸上笑意瞬间消散,双双面露愤慨,出言怒骂那些狼心狗肺的周家亲戚。
王瑞捏紧拳头,愤愤不平道:“这群丧良心的恶亲戚!要是叫俺碰见他们,一定套上麻袋狠狠揍他们一顿,替周兄出气!”
云舟虽身形偏瘦,也跟着举起拳头:“算我一个!”
周宇笑了笑,似是不愿提及过往的伤心事,不动声色地将话锋一转:“对了王兄,你既是王家家生子,又怎会被轻易外放出来?”
王瑞神色茫然:“三日前,王老爷突然下令,赶走了所有签了死契的家奴,只留下少数签了活契的奴才伺候。”
“俺娘听后,赶忙催促俺快走,说王家就要大祸临头了,俺们收拾好东西,当日下午就离开了王府,之后王府究竟发生了什么,俺一概不知。”
云舟闻言,感叹道:“这位王老爷倒是个心善的主子,这般火急火燎的做派,定是摊上了抄家灭门的大事,不忍心连累你们,这才出此下策。”
周宇认同道:“是啊,还好王兄及时脱身,不然只怕性命难保。”
听完这一席话,王瑞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再也没了半分闲聊的心思,连忙蜷缩着躺下,心惊胆寒地回想着那日发生的事。
见状,其余两人也不再多话,熄了灯后纷纷和衣睡下。
房中陷入寂静,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
八月六日,夜。
寒砚书院内,院长居所中。
烛火如豆,映照着案头堆叠的书卷。
范正林身着薄衫坐在案前,正悉心批阅着弟子的课业。
忽然,老仆林慢生推门而入,双手递上一封书信。
“院长,范小先生来信。”
范正林握笔的手一顿,眉头紧皱。
绝弦数日前才来信报了平安,怎地又有一封书信?莫不是他在外受了委屈?
平日里种地写字皆稳当的双手,拆开书信时竟微微颤抖。
甫一读信,却看见了更令他震惊的消息。
信上字迹清隽,仅寥寥数语,却寒透了他的心。
……
问师傅安。
弟子远在京城,日夜思念师傅,不知师傅起居可安?腰痛旧疾可缓?书院弟子课业顺遂否?
弟子承蒙裴家举荐得以入仕,任京兆府录事,未敢忘师傅教诲,近日协同京兆尹勘破万年县王乡绅贪污霸民一案,为百姓昭雪。
望师傅保重身体,弟子一切安好,勿忧勿念。
弟子范无筝。
……
范正林的脸“刷”地了垮下去,脸色比桌上的墨汁还黑。
“备车入京!一刻不得耽误!”
范正林猛地将书信拍在案上,毛笔滚落在地,留下一条细长的墨痕。
门外的小厮得令,连忙收拾好行装,套好马车,一行人冒着夜色,日夜兼程,往京城疾驰而去。
……
八月二十一日,午后。
日头高悬,照射着官道上飞扬的尘土。
历经半月不眠不休的赶路,范正林一行人终于抵达了万年县。
这位一生恪守书院规矩、严禁师长结交权贵的老儒,此刻竟全然不顾礼法,直奔范无筝府邸而去。
他鬓发凌乱,面色发黄,连日奔波更是让他头晕目眩,只能拄着拐杖行路,丝毫没有了两年前带领关门大弟子游行讲学时的意气风发。
来到范府门前,范正林举起拐杖,狠狠砸向厚重的大门,发出“咚咚”的闷响。
他苍老的声音带着怒火:“范无筝!老夫来了,快开门!”
范府客房内,范无筝执棋的手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下官失陪了。”
向对面的人道了声歉,他匆匆起身,快步走向大门。
守门小厮正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范无筝已亲手打开府门。
看着眼前风尘仆仆、怒目圆睁的老者,他恭敬地躬身行礼:“师傅。”
范无筝将范正林迎入府中,府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院内气氛瞬间变得压抑。
范正林眼中燃着怒火,厉声呵斥道:“孽徒,还不快跪下!”
范无筝没有丝毫迟疑,撩起官袍便跪在地上。
范正林高高扬起拐杖,狠狠砸在他的背上。
拐杖落下的声响沉闷,范无筝却面色平静,一声不吭,似乎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天。
他须发倒竖,怒斥道:“说什么与世无争,全都是扯谎!”
“你竟敢勾结裴家,与王家作对,你可知王家乃太子党羽,是你一个九品小官万万得罪不起的!”
“老夫教你守心治学,你却追名逐利,背信弃义,实在是令师门蒙羞!”
一杖又一杖落下,范无筝紧抿双唇,脸色愈发苍白,额角渗出一颗颗汗珠,却始终不躲不避,强忍着背上发麻的剧痛。
范正林打至手腕发酸,见他依旧沉默,毫无认错之意,瞬间泄了力气,将拐杖狠狠掷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得,这顿打分明是白费力气。
他气得须毛倒竖,负手在原地来回踱步。
范无筝强忍疼痛,抬眼看向范正林。
“师傅息怒,您莫要用力过度,小心使腰疾复发。”
“您若仍对弟子有气,弟子便跪在这里,随时任您打骂,绝无怨言。”
范正林闻言,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还敢顶嘴?范绝弦——哦,不,范大人,你如今真是了不得了,眼中哪里还有我这个师傅!”
“只可惜,你就算得道成仙,也是我范正林亲收的关门大弟子!”
“老夫问你,裴家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即便叛出师门也要给他们卖命!”
“朝堂远比你想象的更凶险,你有命挣这功名利禄,未必有命去享!”
“只要你立刻辞官,随我回书院,老夫便既往不咎,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若你一意孤行,从今往后,老夫再也没有你这个弟子!”
“你能走多远便走多远,老夫绝不管你,你且自生自灭去吧!”
闻言,范无筝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顿感心如死灰。
他缓缓俯身,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被粗糙的地面磨得发红。
随后,他抬起头,苦涩道:“师傅所想,弟子怎敢不从。”
“师傅放心,若弟子有幸闯出一番事业,定会不忘初心,反哺书院,为天下学子引路——若弟子不幸殒命,恳请师傅替弟子收尸,将弟子葬在万年县王家村苏氏坟口,若有来世,弟子定当结环衔草,报答师傅的教养之恩!”
范正林听完这一番大逆不道的话,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看向范无筝的眼神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