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一个不孝徒!”
范正林颤声喝道:“待老夫回书院后,便立刻作破门文一篇,昭告天下,你范无筝与我寒砚书院再无瓜葛!”
“范大人,告辞!”
说罢,他便甩袖转身,怒气冲冲地走出了范府。
林伯叹息一声,捡起地上的拐杖,低声劝道:“范小先生,您知道,院长是个认死理的。”
“为了您,院长昼夜不停地赶路,身子都赶垮了。”
“您要是有什么苦衷,便向院长说清楚,再低头认个错,这事也就过去了。”
“老林,你还在磨蹭什么?快走!”
门外传来范正林的怒喝,林伯不再多言,摇了摇头,小跑着跟了上去。
到了范正林跟前,林伯小心翼翼地问道:“院长,可要即刻启程回江南?”
范正林余怒未消,却难掩疲惫道:“你真当老夫是铁打的身子?先找个客栈落脚,歇几日再走。”
林伯会意,憋着笑回道:“是,院长,老奴这就去寻一个舒适的客栈,最好是离范小先生府上近些的,方便他前来向您认错。”
范正林瞪他一眼,骂道:“你这老奴,真是越老越糊涂了,要你多嘴。”
林伯连忙掌嘴讨饶,随后,一行人就近寻了个客栈,暂且安顿下来,不必多话。
……
范正林走后,一道玄色身影从客房缓缓走出。
“范大人,你这是何苦。”
“若你肯说出自己的苦衷,何至于走到师徒决裂的地步。”
闻言,范无筝涣散的瞳孔重新聚拢,踉跄着起身,却因剧痛险些跌倒在地。
范府小厮见状,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范无筝。
他身形晃了晃,抬手抚上背上伤处,痛得“嘶”了一声,旋即放下手,面色苍白道:“如林伯所言,师傅眼里容不得沙子,欺骗就是欺骗,辩解无用。”
裴雁迟笑了笑,不予置评,抬手示意身后小厮递上两封书信。
“范大人请看。”
范无筝接过,拆开第一封信,此信正是七月二十七,裴雁迟邀吴燕婉赴王家宴会时在书房阅读的那封信。
信上内容简短,却让范无筝心头一震。
“王猛于赌场公然杀人并焚烧赌场,线人已死,罪证确凿,从前诸案形同前事,证人、证词皆已齐全,欲除王氏,时机已到。”
紧接着,他又拆开第二封信,信上墨迹未干,俨然方才抵达。
“王怀安因自身安危记恨范大人,明日午时将带十二名侍卫赴范府发难。”
范无筝惊讶地抬头看向裴雁迟。
“赌场一事,竟是裴大人的手笔?”
“范大人,裴某说过,有裴家替你铺路,保你心想事成。”
“所以,明日不论发生何事,还请范大人不要惊慌,裴某自有安排。”
裴雁迟笑道,话语中尽显运筹帷幄的底气。
范无筝望着眼前从容不迫的男人,心中多了几分敬佩,郑重拱手道:“多谢裴大人抬举,范某谨遵裴大人的吩咐。”
待诸事交代妥当,裴雁迟不再久留,与范无筝告辞后便要离开范府。
离开前,他看着范无筝沮丧的神色,讳莫如深道:“范大人不必担忧,范先生会明白你的苦心。”
随后,他不再理会范无筝茫然的神色,迈步走出范府。
……
八月二十一日,下午。
王家书房门窗紧闭,黏腻的气息将室内烘得又闷又热,脂粉气混着墨香,萦绕在书房内。
王怀安斜倚在铺着猩红绒缎的软榻上,一身官袍松松垮垮地敞开着,露出胸前松弛的肌肤。
他怀里搂着个眉眼娇怯的美人,一双肥肉层叠成褶子的手毫无顾忌地探往轻纱之下。
污言秽语伴随着美人怯生生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内此起彼伏。
正恣意间,书房的木门被猛地撞开,王怀远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
王怀安见状,只觉满怀娇香顿时化作被被打搅的不耐。
男人狠狠在美人身上掐了一把,美人吃痛,发出细颤的惊呼声。
他猛地推开怀里的美人。
“滚出去。”
美人如蒙大赦,动作麻利地拢好凌乱的衣衫,快步退出门外,并熟练地将关紧了房门。
王怀远站在原地,目光扫过书案上凌乱的酒盏,将满室荒唐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抹黯然,转瞬便被慌乱所取代。
王怀安慢悠悠地穿好锦袍,提起案上的酒杯,灌下一大口酒,这才不耐道:“表弟因何事如此惊慌?”
“表哥,出大事了!”
王怀远急切道:“您可认得新上任的京兆府录事范无筝?近日,此人一直在暗中搜罗您贪污受贿的罪证,分明是想扳倒您,取而代之!”
“前些日子,正是这范无筝死咬着王猛纵火杀人之事不放,闹到了京兆尹那里,翻出了三房不少罪证,害得三房被抄家灭门。”
“此人心思阴狠,来势汹汹,您若是再坐视不管,恐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您啊!”
“竖子怎敢!”
王怀安猛地拍案,肥脸涨得通红,双目圆瞪:“一个初来乍到的穷书生,也敢在我的地盘上算计我,简直是找死!”
见王怀安动怒,王怀远心中暗喜,添油加醋道:“表哥万不可看轻此人,他乃是寒砚书院院长的关门大弟子,寒砚书院素来受太子器重,他正是仗着这层关系,料定您不敢轻易动他,想要踩着您上位。”
一听范无筝牵扯到太子,王怀安眼底的怒火瞬间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忌惮。
“他竟有这般大的靠山?那……那表弟,此事该如何是好?”
“动他,怕是要得罪太子,不动他,我迟早要被他拖下水!”
看着王怀安慌了心神,王怀远趁机撺掇道:“强龙难压地头蛇,在万年县,终究是您说了算!”
“依我之计,咱们今日给他递个帖子,明日一早,便借机带人杀进范府,狠狠挫一挫他的锐气,再逼他交出所有罪证,让他知道万年县的规矩,往后,他自然不敢再轻易造次!”
王怀安眯着眼思忖片刻,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妙,当即转忧为喜。
他用肥厚的手掌重重拍在王怀远左肩,力道大得让王怀远身形微晃。
他满脸欣慰,笑得五官都挤作一团:“好表弟!多亏你事事替为兄筹谋,我才能有今日!”
“你放心,为兄绝不会亏待你,待明日事成之后,我府中的财宝佳人你随意挑选,为兄绝无二话!”
说着,王怀安忽然凑到王怀远身边,银邪地笑道:“为兄记得表弟至今未娶,房中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还是个未经人事的雏儿呢!”
“我府中姬妾个个都是绝色,身段和容貌万里挑一,等明日你挑上两个,尝过了滋味,才知道什么叫人间极乐,定会觉得前几十年都白活了——哈哈哈!”
王怀安放声狂笑,脸上的肥肉随着笑声不住地抖动,言语粗俗不堪,熏得人作呕。
王怀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垂下眼眸,掩盖住眼底的厌恶,强忍着恶心轻轻拂开王怀安的手。
“表哥说笑了,表弟一心辅佐表哥,无心贪恋美色。”
“待表哥日后步步高升,表弟再考虑这些私事也不迟。”
王怀远这番忠心不二的剖白听得王怀安心花怒放,越发觉得这个表弟可靠。
他连连夸赞几句,便按捺不住心底的燥热,急匆匆朝着美人的卧房奔去。
待王怀安的身影彻底消失,王怀远缓缓抬眸,脸上的恭顺瞬间褪去,眼中只剩轻蔑。
他抬手,嫌恶地抖了抖肩头被王怀安触碰过的地方。
在心里暗骂道:蠢货,你迟早要为犯过的错付出代价!
随后,他快步走到桌案前,借着王怀安的笔墨飞快写下密信,转身走到书房西角。
片刻后,一只信鸽朝着范府的方向振翅而去。
合上木窗,王怀远抬手抚平肩头的褶皱,重新换上那副沉稳恭谨的模样,缓缓走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