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豫高居御座,一身明黄龙袍敛去锋芒。
他随意地倚在御座上,眼含笑意,旁若一名慈爱的长辈。
“裴爱卿身中剧毒,昨夜想必不好受吧?”
裴雁迟望着眼前无情的帝王,面不改色地应道:“回圣上,王家手段狠毒,执意要加害于臣,臣为圣上肃清奸邪,乃为人臣子的本分。”
“臣疏于职守,未请示圣上便擅自行动,犯下僭越之罪,身受寂枕之毒,是臣应得的惩戒,圣上予臣恩典,未降罪于臣,已是万幸,臣绝无怨言。”
这一番话将功归君上,过揽自身,谦卑自省,滴水不漏。
齐豫满意一笑:“裴爱卿有等觉悟,朕心甚慰。”
“念在爱卿余毒未愈,朕特赐爱卿一丸解药,愿爱卿早日康复,为朕效力。”
裴雁迟跪地道:“臣谢主隆恩!臣为圣上,万死不辞!”
“爱卿平身。”
齐豫抬手,眼底浮出几分倦怠。
“朕乏了,爱卿先回府静养吧。”
“臣遵旨。”裴雁迟缓缓起身。
齐豫妥帖道:“褚承霖,送裴爱卿出宫。”
“奴才遵旨!”
褚承霖连忙躬身上前,脸上堆起谄媚的笑意。
“裴大人,请。”
裴雁迟微微颔首,转身一步步踏出延英殿。
在他转身的刹那,脸上的笑意瞬间化为灰烬。
齐豫口中轻描淡写的剧毒,从不是寂枕,而是一种名为帝王猜忌的世间至毒。
在他的周岁礼上,齐豫便借着恩典,赐予他一把装着毒蛊的长命锁。
此蛊无形,潜于心脉间,天下神医难解。
每逢月末毒发之日,若他未及时服下解药,此蛊便会在心脉释放剧毒,叫人当夜痛不欲生。
若齐豫手中的母蛊死去,他便会暴毙而亡,蛊虫也会随之融入血肉,了无痕迹。
唯一能真正根除此蛊之物,便是天下第一医谷,忘忧谷所产的噬心与冰魄。
这两种丹药以谷主一脉的心头血淬炼,因谷主子嗣凋零,当世仅有两颗,互为解药。
噬心被郑月华寻来,喂给了裴雁迟,而冰魄则被帝王珍藏,从未示人。
凡帝王心术,在于制衡。齐豫倾力栽培裴雁迟,并非惜才,而是为了掣肘裴家,并借裴家之手打压世家势力,稳固皇权。
纵使他日齐豫驾崩,亦会将冰魄传给齐谨,让他永无翻身之日,更是随时能拿捏他的生死。
郑月华深知从齐豫手中求得冰魄无望,便喂他服下噬心,求得一线生机。
噬心极其霸道,通过燃烧服用者的生机,使其经脉重塑,通身血脉皆含剧毒,从此百毒不侵,万般功法皆可修炼。
譬如柳家绝学绝息术,以及云舟那一身卓绝的轻功,这些隐秘的功法,于裴雁迟而言,不过信手拈来。
他心中暗自冷笑。
齐豫早已看出他想动王家,便断了他这月的解药,想以此威慑他。
却不知,齐豫自以为是,用以掌控他的毒蛊,早在他吞下噬心的那一刻便荡然无存。
这些年,他照常服下解药,扮演着心怀畏惧的忠臣,借此成为齐豫的心腹,步步高升。
裴雁迟走出宫门,登上了马车,马车缓缓朝裴府驶去。
……
皇城长街上,长风拂过,带来一阵凉意。
几名少年乘着裴雁迟安排的马车,一路离开了皇宫。
几人说说笑笑,暗自庆幸裴大公子守信,未像王怀安一般卸磨杀驴,逼得王乡绅家破人亡,害得他们也险些受牵连,如今他落得这般下场,实在是天道轮回,苍天有眼。
马车兜兜转转,最终停在京兆府大牢。
车夫喊道:“各位爷,到了 。”
几人大喜过望,连忙探出头去,待看清眼前的景象,如同被当头浇下一盆冷水,令人胆寒。
为首的少年语气慌乱:“赶车的,你走错了地方,我们家住王家村,你带我们来大牢作甚?”
车夫笑道:“大公子吩咐,让各位爷亲自去向府尹大人道谢,府尹大人如今就在里面,各位爷快去吧。”
几人松了口气,连忙应道:“这是自然,府尹大人对我们恩重如山,我们这就去向府尹大人道谢!”
随后,几人勾肩搭背,有说有笑地踏进了牢门。
突然,数名狱卒冲出,并无言语,强硬地将几人扣押到牢房,绑到了条凳上。
那名少年惊恐道:“你们要干什么?我们是来见府尹大人的,你们休要乱来!”
两名狱卒相视一笑,嘲讽道:“就凭你们,也想见府尹大人?简直是异想天开!”
“实话告诉你们,这案子,府尹大人早就定下了!你们几人火烧赌场,意图替王猛杀人灭口,罪大恶极,虽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人人杖责八十!”
“兄弟们,给我打!”
话音落地,数名狱卒两两成对,同时动作,牢房内顿时响起凄厉的惨叫声。
狱卒们手脚麻利,下手狠辣,待八十杖结束,几人被打得皮开肉绽,如一摊烂肉般瘫软在条凳上,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行刑完毕,狱卒们面无表情地解开绳索,如拖死狗般,将血肉模糊的人影拖出了牢房,胡乱塞进了马车。
马车缓缓前进,将几人送回了王家村。
有两人伤势过重,在马车上便已气绝身亡,剩下几人在父母的哭嚎声中被抬下马车,也已是凶多吉少。
……
夜色沉沉,星月隐于浓云。
一道身披黑篷的高挑人影,趁着夜色缓缓步入了听竹庄。
灰衣长随上前引路,带领那人穿过重重庭院,抵达了一间偏僻的院落。
此处便是听竹庄私狱。
听竹庄的私狱选址极为隐蔽,藏于整座园林最偏远的角落。
它位于整座山庄的西北角,背靠悬崖,毗邻庄内引水暗渠,借山势与流水掩人耳目,寻常宾客绝不会踏足此地。
私狱主体建于地下,地面屋舍看似是仆役值守的用房,实则地面设有隐蔽的石板暗门,开启后便是通往地下的石阶。
灰衣长随推开石板,带领那人步步深入,踏入了深处的一间牢房。
那人抬手揭下兜帽,露出一张清冷绝艳的面容。
她对着面前的人影作揖,一道冷冽的女子声音响起:“在下见过公子。”
陆峥静坐于案前,一身青色长衫,俊逸如竹,与这座阴暗的私狱格格不入。
他抬眸看向来人,语气温和:“长老请起,我想请长老救的人就在此处。”
她顺着陆峥的目光往牢房角落看去,只见一名面色苍白的女子正躺在草垫上,昏迷不醒。
这名女子正是神仙崖上经脉寸断的柳三。
她走上前去,伸手探了探柳三的脉。
柳三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泛青,不见半分血气,若非体内的药力如薄纱般护住经脉,只怕早已归西。
她咋舌:“公子竟为她耗费一枚还魂丹,甚是可惜。”
陆峥笑道:“我只能暂时吊住她的性命,若要救她,还得靠长老的神医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