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拂晓,柳三乘着马车回到了柳家,直奔柳大的书房。
路过湖边长亭时,一男一女交谈的声音穿过花木,隐隐约约传来。
是裴雁回和大姐的声音。
柳三停下了脚步。
微风吹起她鬓边的发丝,她站在浓荫中,双拳紧握,遥遥望着二人对坐的身影。
柳大坐在石桌一侧,一身绯红而明艳的装扮,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眼中似有柔波流转。
一盏茶后,裴雁回起身,朝柳三的方向走来。
柳三立刻收敛气息,身形轻晃,悄无声息地退到墙角。
直至确认那人已离去,她才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朝凉亭中心走去。
亭内,柳大听见身后迅速却有条不紊的脚步声,眼中闪过一抹惊喜,立刻回过头去。
在看见柳三的一瞬间,柳大心中的惶恐顷刻消散,随即,失而复得的狂喜席卷而来。
她顾不得维持仪态,快步上前,一把拉起柳三的手,声音带着压不住的轻颤与后怕。
“三妹!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待喜悦褪去,深重的愧疚感瞬间淹没了她。
她忍住眼中的涩意,神情低落:“当时情况凶险,我以为你——为了姐妹们的安危,我不得已才离开。”
“是大姐对不住你。”
柳三闻言,浅笑着回握住她微凉的手掌,用掌心的温热温暖着她。
“大姐不必自责,刀剑无眼,我行走江湖,早就料到有这一日。如今我能完好无损地归来,已是万幸。”
“当时乃形势所迫,大姐先保全姐妹们,本就是情理之中。”
柳大听后,安心道:“三妹不怪我就好。”
她回过神来,正色问道:“三妹,那日是谁赶来救你脱身?”
“是陆峥。”
柳大眉头紧蹙,担忧道:“那日围困我们之人本就是陆峥的人手,此人忽敌忽友,必定另有所图,他可有为难你?”
柳三轻轻摇头:“大姐多虑了,陆公子对我并无恶意。”
“昨日我经脉寸断,性命垂危,是他喂我服下还魂丹,又寻来神医替我接好经脉,方才将我从鬼门关救下。”
柳大震惊道:“此人是何方神圣?”
柳三脑海中倏然闪过那道青色身影。
“当时我神情恍惚,未能看清。”
“但比起她的身份,我有更紧要的事要告诉大姐。”
“何事?”
柳三开口,将陆峥之言以及裴雁回利用她们对付裴雁迟的真相和盘托出。
末了,她解释道:“陆公子对柳家并无敌意,他只是想查清加害青煞的真凶罢了。”
“如今他从我口中得知一切皆是裴雁回在暗中操纵,作为交换,便向我承诺,不会迁怒柳家。”
柳大听完,叹息道:“这些事,我早已心知肚明。”
“裴雁回利用我,我也并非真心待他。”
“柳家门第低微,能攀上裴家实属不易,我帮他,不过是为了博取他的信任,确保能柳家能顺利与裴家联姻罢了。”
柳三得知真相后,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既如此,大姐应当不会为了裴雁回而责怪她。
她未再多话,便急匆匆离去了。
……
柳三离开后,便径直前往家主院内,请求面见柳家家主。
她将裴雁回暗算柳家之事禀告于他,并告知柳家家主,裴雁回此番同时惹恼裴雁迟与陆峥,前途堪忧。
家主闻言勃然大怒,一掌狠狠拍在书案上,响声震耳。
他当即叫来柳大痛骂一顿,并降下责罚,柳大、柳三等人因擅自行动而各罚三十鞭,如有再犯,便革除坞主身份,逐出柳家。
柳家十三姐妹,各为柳家第一至第十三坞坞主,柳家从不养无用之女,若被革除坞主身份,等同于被降下死罪。
柳大当即双膝跪地,深深磕头。
“父亲息怒!此事乃女儿一意孤行,是女儿轻信裴雁回,执意要前往刺杀青煞,姐妹们收女儿蛊惑,才酿成大错。”
“尤其是三妹,她因此身受重伤,险些丧命,实在不宜受刑,请父亲宽恕三妹,准许女儿代其领罚,女儿向父亲保证,往后绝不会再犯。”
家主端坐主位,脸色晦暗,不置可否。
柳三乃十三姐妹中武功最高之人,不仅战力卓绝,且心性坚韧,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剑刃。
他不发一言,算是默认了柳大的请求。
不多时,柳大唤来柳二、柳四,三人一同前往刑房领罚。
长鞭落身,鲜血浸透衣衫。
三人紧咬牙关,脊背绷得笔直,除了长鞭挥动的声音,刑房内全程静默无声。
刑毕归院后,柳大屏退了房内所有婢女,遣人传柳三入内。
柳三领命前来,正欲开口问安。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耳边回荡,火辣的刺痛感蔓延到心上。
柳三的头被狠狠扇向一侧,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一道清晰的指印,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柳家十三姐妹,除柳七外,余下十二人,皆为家主自幼收养的孤女,并非血亲。
她们同柳家挑选的数百名女子,分批被关入清澜楼,在那里过两年平静的日子,随后被带回十三坞,培养一身武艺,待时机成熟,柳家便会让她们相互比拼、自相残杀,最后活下来的十三人,才能被柳家收养,成为名震江湖的柳家十三坞坞主。
柳家挑选的女子,资质参差不齐,有年龄较大者,也有弱小的幼女;有人面容姣好,有人相貌平平;有人曾习过武,有人对练功一窍不通。
而柳大,则是其中的佼佼者。
她不仅拥有一幅娇媚的皮囊,闺阁技艺、武功等样样不差,从一开始便遥遥领先。
她最先看清这场以性命为筹码的角逐,深知要想胜出,则必须报团取暖,于是,在一场场比拼中,她从聚在一起的每批优胜者中挑选各有长处的几人,主动拉拢。
而柳三,则是被她选中的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