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乃一对江湖夫妻的遗孤,性子冷硬,样样皆为短板,唯独是块练武的好料子,凭借一身卓越的武功,得到了判官的青眼,将她一路留了下来。
柳大正是看中她身手不凡,能助自己在最艰难的武艺比拼中如鱼得水,便主动向她示好。
柳三向来独来独往,起初,她拒绝了柳大的请求。
她虽性格偏冷,却有着江湖儿女的仗义,从未对同伴设防。
在一次以攀楼为题的轻功比拼中,一名曾亲近柳三的女子因落后于柳三而心生嫉妒,试图从背后暗算柳三,情急之下,柳大及时出手,诛杀了暗算柳三之人,自己却因此落榜。
比拼结束后,柳大以长姐的姿态,教导她人心险恶,柳三感念她的恩情,同意与她结盟,并与她以姐妹相称。
之后,柳大带领其她姐妹一路披荆斩棘,始终护着众人,数次主动抗下风险,赢得了众人的尊敬,并带领众人成功站上了十三坞。
……
十三姐妹中,就数柳三对大姐最为忠心。
她虽不善言辞,却曾数次舍身救大姐于危难中,大姐因此甚是偏爱她。
每每从家主处得了赏赐,大姐总将最好的分给她,也只有她,被大姐准许不远居坞内,留在柳府与她同住,二人朝夕相伴,亲密无间。
可此刻,柳大眼底所有的温情褪得一干二净,面色冰冷地质问她:“为什么。”
柳三缓缓偏过头,忍下心中的委屈。
“裴雁回自私狠毒,绝非良配,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姐被他祸害。”
她直视柳大,目光澄澈:“柳家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此人唯利是图、翻脸无情,在利用完柳家后,迟早会将大姐弃如敝履。”
“柳姨嫁入裴家的下场,你我有目共睹。”
“柳家何必执着于攀高枝?如今这样,不也好好的?”
柳大望着她纯粹的眼眸,心中五味杂陈。
她叹息道:“开弓没有回头箭,自从五年前裴家内乱,柳家帮裴雁回起事起,柳家的命运便与裴雁回绑在一起,若裴雁回败了,裴雁迟定不会放过柳家。”
柳三冷静道:“我看未必。”
柳大惊讶:“你说什么?”
柳三回忆起神仙崖上那道奋不顾身的身影,思衬道:“大姐,裴雁迟那日在神仙崖上对青缨女侠舍命相救,此等重情重义之人,若柳家及时弃暗投明,他未必容不下柳家。”
柳大被她这番话震惊,深知她误会了自己,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
良久,她缓缓开口,道出了一桩在柳家被尘封数年的往事。
柳家现任家主柳楂原名查(zha)楠,原本是一名穷书生,在赶往学堂的途中,碰巧遇见了因独自去寻友人饮酒,在山野间发病晕倒的柳家前任家主,连忙带他去了医馆,自掏腰包救下他,前任家主醒来,腹中空空,难受不已,便央求柳楂去给他买块饼吃,柳楂身着一身洗的发白的长衫,拿着干瘪的钱袋,脸上青红交加,一言不发,前任家主见状,便开口询问,得知柳楂本就为科举的盘缠发愁,如今为了救自己,已经身无分文,当即被柳楂的品德所打动,认为他是个值得托付之人,便派人打听他年岁几何、为人如何、是否有婚约等,得知柳楂年方十六,在乡下的学堂学业出众,马上就要参加科举,即便两家家境相差甚大,依然亲自前往柳楂家中,给足了他备考的盘缠,并向他父母许诺,若他考中,柳家便与他定下婚约,将柳家唯一的嫡女嫁给他,柳楂听后,越发奋发图强,成了穷乡僻壤里唯一得入春闱之人,虽未登第,前任家主仍拒绝其他子弟的求娶,欣然将女儿嫁给了他,只图他能给女儿一个安稳。
为感念前任家主对自己的知遇之恩,柳楂改随柳姓,为表孝心,便取与本姓“查”同音的“楂”为名,据柳楂所说,“楂”与“柳”同为草木,寓意能和柳家小姐夫唱妇随,和和美美。前任家主一听,当即乐开了花,认下柳楂为义子,彩礼和嫁妆都由柳家置办,这在当时一度成为京城百姓津津乐道的一桩美谈。
柳楂成婚后便入朝当了个九品小官,柳家倾尽财力与人脉替他铺路,助他在官场站稳了脚跟,随后便原形毕露,吃起了绝户,他与外人勾结,设计害死了岳父岳母,而自己则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柳家家主,柳家主母看清了枕边人丑恶的嘴脸,却苦于没有证据,便设计报复丈夫,她深知丈夫如今根本不关心自己的死活,装作与丈夫大吵一架出走,亲自去了一趟苗疆,学会了苗疆可让人断子绝孙的秘蛊,一旦服下此蛊的女子与男子姌和,那男子诞下的子嗣便只能为女子,随后她回到柳府,佯装乖顺地跟丈夫服软,表明自己以夫为天,绝不会碍了他的路,柳楂不愿落人口舌,便留下了她,后柳家主母成功有喜,她隐忍蛰伏一年,在生下女儿后才告知柳楂真相,嘲讽柳楂只会算计别人家的女儿,她要他这辈子都活在被男人算计的恐惧中。
柳楂从此对女人有了阴影,患上了不举之症,柳家无男丁可撑门楣,在京城举步维艰,为了维持柳家地位,柳楂便开始大肆进行收养,因他本身就靠吃绝户起家,害怕收养男子会被谋权篡位,重蹈前任家主覆辙,因此,他收养的孩儿皆为女子,除柳七以外,其余十二名柳家女皆为收养而来,并按年龄大小排序,柳楂依靠柳家女成立江湖组织十三坞,并将柳家女嫁给世家为妾,勉强维持柳家的地位,但柳家地位低微,始终难以跻身世家圈,在这个充满阴谋算计的京城,根本无法与世家抗衡,随时面临着存亡危机,因此,与裴家联姻,扶持裴雁回上位,便成了柳家一飞冲天的指望。
将往事娓娓道尽,柳大眼底只剩无尽的寒凉与疲惫。
她望着呆滞的柳三,轻声道:“三妹,我们不过是柳家用于争权夺利的棋子,如我们这般的棋子,柳家不知培育了多少枚。”
“一旦我们无用,随时会被家主舍弃,换上新的棋子,正如这十三坞,不论我们姐妹谁身死,总会有新人替上。”
“我身为长姐,必须保住姐妹们的性命,我若能顺利嫁给裴雁回,便能为姐妹们撑起一道靠山,让家主不敢随意处置我们。”
柳三眼光锐利:“既如此,为何不除掉家主?这家主之位,本就是他骗来的,他当得,大姐为何当不得?”
柳大失笑:“三妹,你还真敢想。”
她垂下头,声音沉重:“莫说柳家高手如云,家主经年靠牺牲柳家女积攒的势力,略微动动手指,你我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柳三不解:“他们为何容不下我们?等大姐当上家主,一样可以为他们效力。”
柳大反问道:“三妹,你可有见过女子当家主?”
柳三沉默片刻:“未曾,但大姐能力卓越,自然是普通女子所不能及的。”
柳大苦笑道:“光有能力有何用?若论武功,有虞美人那等问顶江湖的绝世高手,若论才情,那些世家贵女,不输男子者比比皆是。前年郑家那位三小姐,不就闹了场女扮男装中状元的好戏?她们一个死于江湖,一个被圣上纳入后宫,可有一人得了善终?”
柳三常年混迹江湖,江湖中向来讲究败者食尘,哪里有这些弯弯绕绕?
她心头发凉,失神地问道:“为何如此不公?”
柳大轻叹:“因为,若一名柔弱的女子成为江湖至尊,便会叫男子脸上无光,若一名久居深闺的女子成了状元,便会开女子入朝为官的先河。”
“这世间掌权者多为男子,武功绝学,他们想独占,权利的滋味,他们想独吞,若女子想分一杯羹,那便是不伦不类,不守妇道。”
柳三听后,顿觉浑身无力。
她拉起大姐的手,小心翼翼道:“大姐,我们逃吧。”
柳大面露惊讶:“你疯了?柳家的耳目不少,我们能逃到哪去?况且,若我们逃了,其余姐妹必受拖累,决计不可!”
柳三摇摇头,讳莫如深道:“大姐,我没说现在就逃。”
“若来日你我走投无路之时,你可愿意陪我一起离开这里?”
柳大望着她满是期许的眼眸,终是轻叹一声,妥协道:“若真有那一日,再说不迟。”
柳三看出了她的推脱,执着道:“大姐可是答应我了?”
柳大应道:“好,我答应你。”
“到时候,我们姐妹两寻一个天涯海角的地方,这样,柳家便找不到我们了。”
柳三得了她的应允,痴痴地笑了,仿佛真看到了那一天。
她不由自主地呢喃:“不是姐妹……”
她的声音极轻,柳大并未听清。
她疑惑地问道:“三妹,你方才说什么?”
柳三蓦然回神,叹了口气,说:“没什么,有大姐这句话,我便安心了。”
柳大见她心情沉重,便笑着打趣道:“既然三妹已经把我们的后事安排好了,现在可否放心去歇息了?”
柳三严肃道:“大姐莫要说这样不吉利的话,我找圣僧算过,大姐是大富大贵的命格,将来是要享福的。”
柳大被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三妹如今也会跟我贫嘴了,我这个当大姐的甚是欣慰,快去吧。”
柳三的脸难得红了红,她闭上嘴,乖乖回房去了。
木门轻阖,柳大脸上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万万没有想到,裴雁迟与陆峥两大世家公子,竟都如此看重青煞。
裴雁回此番凶多吉少,婚约这条路,怕是行不通了。
晚风拂过,吹散了她忧愁的思绪,她提笔,缓缓写下一封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