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口谕传至裴府,念及裴雁迟余毒未消,特允他居家静养,免其次日早朝。
朝会后,裴殊派人来到裴雁迟跟前。
“大公子,老爷请您移步中堂。”
裴雁迟听后,抬手屏退下人们,独自往中堂走去。
中堂内肃穆沉静,无风自凉。
裴殊一身紫色官袍,端坐在主位上,眉眼间似有阴云笼罩,不怒自威。
裴雁迟踏入中堂,于堂中央站定,对裴殊躬身作揖。
“孩儿见过父亲。”
见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裴殊气不打一处来,他抓起桌上的茶盏,朝裴雁迟狠狠砸去。
裴雁迟觑了一眼迎面飞来的茶盏,纹丝未动,任由它落在自己的额角。
“咣——”
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浸湿了他的鬓发和衣襟。
鲜血与茶水交融,顺着额角缓缓流下。
“孽子!”
裴殊拍桌怒斥,震怒之声震得堂内尘絮浮动。
“今日早朝,太子党当众弹劾你武断专横,对朝廷命官动用私刑,叫为父脸上无光!”
“要不是圣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盛赞你为民除害,功过相抵,替你‘解围’,你现在哪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
“王家自打圣上登基前便追随圣上,王中丞乃太子心腹,岂是你说除就除的?”
“你此番涉险,非但未能讨好君上,反倒彻底得罪了太子党,必定祸患无穷!”
“你身为裴家嫡子,一言一行都关于我族兴衰,行事却如此轻狂,简直荒唐!”
裴雁迟单膝跪地,神色从容。
“请父亲息怒,孩儿此举,有不得已的苦衷。”
裴殊闻言,怒气稍歇。
“说来听听。”
裴雁迟开口道:“范先生的关门弟子范录事与王家有仇,此番回乡,欲对付王家。”
“如今太子大肆招揽寒门势力,怎会放过这个机会,他早就在等范录事找上门,好拉拢范录事。”
“故即便孩儿不对王家出手,太子也会出手,与其让太子笼络寒砚书院,不如孩儿付出些许代价,占得先机,倒也值当。”
“世家与寒门积怨已久,太子一心利用寒门势力对付世家,孩儿此番冒险行事,只愿近可拉拢寒门士族,远可改变天下读书人对世家的偏见,让裴家在一众世家中脱颖而出,为裴家破局。”
裴殊静静听着,眼中闪过赞许,神色微微松动。
但这份赏识不过转瞬即逝,便又由缓转厉。
“你的确有几分远见。”
“王家这些年行事越发张狂,落得这般下场本是咎由自取,何况,若太子欲保王家,你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将其除去。”
“但你为人刀俎,落人口舌,实在不该。”
他语气中满含不满:“此种大事,你竟不与父商议,便铤而走险,擅自行事,你眼中可还有为父这个家主?”
他呵斥道:“你罔顾家规,目无尊长,行事鲁莽,留给太子党把柄,险些祸及裴家!”
“为父罚你入祠堂闭门思过一日,对着祖宗的牌位抄写家规三遍,谨记家规,以免再犯!”
裴雁迟面色平静,他早已料到会有这个结果。
他深知有更好的手段除去王家,亦明白裴殊掌控欲极重,自己贸然行事,定会引起裴殊的不满。
可只要想起他帮婉儿执剑,一刀斩断王怀安左臂的那刻,心里只觉万分痛快,所有非议与责罚通通都不足挂齿。
他跪地叩首:“孩儿谨遵父亲教诲,孩儿定当诚心思过,痛改前非,绝不辜负裴氏嫡子重任。”
裴殊面露满意,他端起新沏的茶,浅浅抿了一口,斟酌道:“你二哥已在院内禁足数月,前日听闻你遇险,他心急如焚,不顾自身责罚,派人出府探查。”
“待查清此事后,他带人冲出院子,将你被李家女雇佣刀马贼拦路刺杀一事告知为父,并立刻将此事上报大理寺,为此还去祠堂自领五十棍,如今正躺在院内,不省人事。”
“据说那李家女曾得罪于你,被你施以惩戒,便对你下此毒手,实在可恨。”
“大理寺已派人将其捉拿,她昨日在牢中畏罪自尽,也算你二哥替你报了仇。”
“既然你二哥已诚心悔过,你身为嫡子,当有嫡子的气度。”
“兄弟怎能隔阂一世,互相帮扶才是正道,你若能不计前嫌容下他,日后在朝堂上,也多一人为你说话。”
裴雁迟闻言,心中嘲讽,裴雁回杀人灭口,还用苦肉计博取裴殊同情。
裴殊忌惮他羽翼渐丰,裴雁回既已示好,又好拿捏,他便顺势放出裴雁回,以确保他对裴家的掌控。
他应答道:“父亲说的是,二哥为孩儿呕心沥血,孩儿怎能忘恩负义,待二哥解除禁闭,孩儿定当好好感谢二哥,与二哥一同为父亲分忧。”
话音刚落,珠帘轻动,一道身影缓缓掀帘而入。
郑月华一身素色锦袍,衣着简朴,因常年修佛,眉眼间带着一股超然于世的淡然。
她望见跪地的裴雁迟,目光扫过他额角的血痕,柳眉紧蹙。
“砚之,你余毒未清,不在院内好好休养,为何跪在地上?”
“回母亲,是孩儿行事不当,父亲正在教导孩儿。”
他对着裴殊作揖:“孩儿不便打扰爹娘谈话,自行前往祠堂领罚。”
裴殊点头:“去吧。”
“慢着。”
郑月华走上前去,取出帕子,一点点擦去裴雁迟脸上的血痕,又帮他理好衣袍,动作轻柔且细致。
随后,她才转身面对裴殊。
“老爷,王家害我儿九死一生,妾不求老爷嘘寒问暖,但也不该对我儿用罚。”
裴殊脸色铁青,呵斥道:“郑月华!你放肆!”
郑月华直视着裴殊,面无表情。
“妾不过担心我儿,舐犊之情,人皆有之,何来放肆一说?”
裴殊心知她意有所指,暗讽自己不近人情,一时语塞,不欲与之争辩。
似心虚,更似倔强,他一甩手,大步走出了中堂。
沉闷的脚步声渐远,方才定下的责罚,就此不了了之。
郑月华正欲返回佛堂,裴雁迟出声叫住了她。
“母亲留步,孩儿有话要说。”
自裴雁迟能独当一面后,郑月华便常年待在佛堂,一心礼佛,将裴府中馈都交由陪嫁的管家打理,她只偶尔接过账本看看,过问几句便草草了事。
她极少踏出佛堂,纵使裴雁迟主动求见,也多以清修为由推脱。
久而久之,母子二人愈发疏离,唯有遇上万分紧要的大事,裴雁迟才会破例寻她。
二人步出中堂,一同到了墨砚居。
下人入内,一言不发地为裴雁迟包扎好伤口后便退下了。
郑月华坐在软榻上,手执茶盏,等待着他开口。
裴雁迟开门见山道:“母亲,孩儿打算成亲。”
郑月华指尖微顿,抬眸看向裴雁迟。
“为何突然要成亲?”
裴雁迟回道:“如今孩儿在朝中的地位看似稳固,实则父亲与圣上对孩儿诸多不满,太子党更是步步紧逼。”
“孩儿想定下一门显赫的亲事,早日诞下子嗣,也好安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