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湛蓝,西山一片悠然。
吴燕婉扬鞭策马,火速奔回僻静的西山小院。
她推开院门,院中一片祥和,无任何风吹草动,一切都与她离开时一样,就连墙角的柴堆数量都毫无变化。
“费淼?”吴燕婉试着喊道。
突然,左侧的马厩中齐齐探出两颗头。
一个是费淼,他素来精致,此刻头发却凌乱地披散在身上,眼眶发青,脊背微塌,浑身丧气重重,与身侧那抹明亮的红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火风?!你居然回家了!”吴燕婉分外惊喜。
听见吴燕婉的呼喊,火风愈发兴奋。
它将两条前蹄高高地搭在木门上,脑袋不住地上扬,低低的嘶鸣声此起彼伏,像孩童般撒娇求怜。
费淼嫌弃地推开它的马脸,反手拉开木门,朝吴燕婉快步走来。
火风拖着一瘸一拐的后蹄,欢快地朝吴燕婉奔来。
吴燕婉张开双臂,稳稳抱住它撒欢的马头,在它的头上来回抚摸,纵容着它在她身上拱来拱去。
费淼上前,径直拨开火风欣长的马脸,火风在一旁龇牙咧嘴,受伤的后蹄蠢蠢欲动,像个弹簧般抬起又放下。
费淼全然无视它,伸手撩开吴燕婉的披风,一寸寸扫过她的身体,直到确认她安然无恙,这才放下心来。
他试探着问道:“婉儿,往后我们离裴家远远的,好不好?”
吴燕婉瞬间停下了动作,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消退。
“你应该清楚,如今我们没得选。”
“此番我遇险,并非是因为裴雁迟,真正想取我性命的是柳家人。”
“昨日在神仙崖,若非他出手相救,我如今早已尸骨无存。”
“我们眼下在裴家的庇护下才能生存,若现在就离开,为时太早。”
费淼牢牢握住她的手,温热的掌心覆着一层薄汗。
“婉儿,若我说我能护得住你,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吴燕婉掀开他的手,皱眉道:“费淼,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以往她拉下脸时,费淼总会让着她,这次他却一反常态。
他顺势攥住她另一只手,用力将人带到面前,表情格外认真。
“婉儿,我不是一时冲动,我真的能护你周全,跟我走吧,师傅的仇,我们不报了。”
“昨日听闻你坠崖,我只觉痛彻心扉,若是再经历一次这种事,我恐怕活不——”
不等他说完,吴燕婉猛地用头撞向他的嘴。
费淼猝不及防,一口咬到了舌头,痛得低呼一声,吴燕婉趁机赶紧退开。
她怒视着他,呵斥道:“费淼!我不许你说这种丧气话!”
“我们姐弟二人相依为命,吃尽苦头,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如今不过一场小小的刺杀,你便要寻死觅活,那我们吃过的苦算什么!师傅对我们的养育之恩算什么!”
费淼见她动怒,瞬间卸下气势。
他委屈道:“婉儿,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了。”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裴家这潭水深不见底,我们若执意涉足裴家之事,只怕会受到灭顶之灾。”
“裴雁迟强行将我们纳入断尘阁内门,此番还利用你算计王家,摆明了要拉你下水,趁我们还未深陷其中,现在抽身,一切都还来得及。”
吴燕婉静默良久。
“你说得没错,世家大族牵扯颇多,我们任由裴家利用,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们早晚是要离开的。”
费淼眼底瞬间亮起一道光:“婉儿,你这是答应跟我走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执迷不悟,事关生死,即便师傅的在天之灵得知此事,也绝不会怪我们。”
吴燕婉面带希冀地问道:“你说要带我走,是要去哪里?”
“江南。”费淼目光柔软,“江南的风水极好,师傅当年也定居于此,他老人家的眼光,自然不会差。”
吴燕婉再次发问:“回江南,你就不怕裴家再次找上门来?你忘了师傅当年是如何惨死在江南的?难道我们要为了躲避裴家,缩在小小的客栈里做工,一辈子东躲西藏吗?”
费淼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今时不同往日,婉儿放心,待我们到了江南,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吴燕婉静静望着他胸有成竹的模样,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寻常:“先不说往后的事,我更关心眼下,对了,费淼,这两日你在家,可有按时用饭?”
“用了。”费淼乖巧地应道,“我听婉儿的话,克制着未吃太多甜食,婉儿莫要担心我。”
吴燕婉闻言,眼中希望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两人间无比陌生的质疑。
她缓缓开口:“费淼,你在撒谎。”
“你没用柴,连火都没生,遑论用饭,这两日,你并未待在家里。”
“老实说,你这段日子究竟在做什么?”
费淼微愣:“婉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吴燕婉见他死鸭子嘴硬,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谎言。
“你说你在断尘阁接私活,可断尘阁除了甲乙两等悬赏外,赏银本就微薄,你才接了几个月的私活,根本置办不起这些物件。”
“起初,我还以为你借着红煞的名号替贵人办事,如今我才明白,你这些日子早出晚归,原来是忙着在江南扎根,如今自觉根基已成,便想与裴家这棵参天巨木争光?未免太过天真。”
“更何况,以你的本事,即便要成事,恐怕也与悬赏有关。”
“在江南,势力最大的杀手组织便是柳家十三坞,你一心想要摆脱裴家,转头却又去招惹柳家,这才是真正的自寻死路。”
“裴家不屑与我们这等小人物作对,可柳家手段阴狠,向来讲究斩草除根,比起裴家,他们要难对付百倍。”
费淼只觉心中有苦水在流,他苦笑道:“婉儿,在你眼里,我竟这般无能?”
“我好歹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红煞,即便武功逊你一筹,也不至于混不下去。”
他正色,坦然道:“我拿出积攒的银两,在江南开了几家布庄,顺便做了些江湖生意,营生还不错,也结识了些人脉。”
“等我们到了江南,便改头换面,安安稳稳度日。”
吴燕婉沉默片刻:“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
“那我们何时动身?”
她想了想,说:“现在就可以。”
费淼闻言,立刻惊喜地转身,打算进房收拾细软,身后,吴燕婉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先收拾东西,我去一趟镖行,雇几位镖师护送你。”
费淼的脚步钉在原地,随即慌张地转身:“婉儿,你不跟我一起走?”
吴燕婉垂眸:“我还有事未办完。”
“有什么事,等到了江南再办也不迟!”费淼语气焦灼。
“这件事,只有我能做,我也必须去做。”
“我不想牵连你,既然你担心,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裴家嫡脉玉佩的秘密,她势必要查清楚,费淼能及时脱身,再好不过。
只是……
她抬眸,看向自幼相伴的师弟,心中软的一塌糊涂,哽咽道:“费淼,江南是个好地方,你到了那边,一定要好好生活。”
“我……舍不得你。”
费淼上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他把头埋进她的颈窝,近乎偏执道:“婉儿,你在哪,我就在哪,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