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十四年九月七日,距离圣上降旨定下王氏一族重罪已过去十日。
临近正午,青门外,一辆简陋的马车载着为数不多的行囊,晃晃悠悠驶入京城。
“大人,入京了。”赶车的小厮提醒道。
一名身着深青色官袍的男子缓缓走下马车。
他面容干净,乌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仅用一根牛角簪固定,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如一弯浅月,叫人看了如食糖栗,甜到了心里。
城门边,徐夫人等候已久,一见那道阔别两年的身影,当即眼眶泛红,快步迎了上去。
“栗儿,娘的心肝!娘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给盼回来了!”
她怀中捂着一包温热的糖栗,不由分说地塞进徐栗掌心,满眼心疼道:“栗儿,你一路舟车劳顿,想必累坏了吧,来,快吃两口垫垫。”
她一边说,一边拆开油纸,剥开一颗硕大的栗子,塞进徐栗的嘴里。
“这糖栗是娘今早亲自炒的,你尝尝,跟你爹的手艺比如何?”
徐栗嚼了嚼,笑得两眼弯弯。
“真甜。”
“娘炒的栗子,永远最甜。”
他咽下栗子,徐夫人又剥了一颗,一颗接一颗,叫人应接不暇。
徐栗鼓着腮帮子,嘟囔道:“娘,别剥了,我吃不下了。”
“爹呢?他怎么没来接我。”
徐夫人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鼻头,笑道:“你爹在看铺子,抽不开身,他说娘炒的栗子甜,定能卖个好价钱。”
“走,咱们回家,你爹见了你,肯定笑得比娘炒的栗子还甜。”
徐栗冒着被噎死的风险咽下栗子,若无其事地擦了擦鼻头的油渍。
他牵起徐夫人的手,小心地扶着她上了马车,温和地笑道:“娘,我们回家。”
临上车前,他余光掠过马车上正抖着背偷笑的小厮,声音略微沉了沉,吩咐道:“好好赶车。”
小厮连忙收了笑意:“是,大人。”
真没想到,他们说一不二的徐大人还有这样憨厚的一面,真是难得。
紧接着,他驾驶着马车往西驶去。
车厢微微颠簸,光影透过车帘细缝,在地板上忽明忽暗地摇晃。
徐夫人担忧地问道:“栗儿,你为何不多带些东西回京?可是还有回沧州的打算?”
徐栗应道:“都是些身外之物,没什么可带的。”
徐夫人陷入沉默,拉过徐栗的手摸了摸。
她叹息道:“瘦了。”
“栗儿,沧州偏远,这两年,你受苦了。”
徐栗抽出自己的手,以免那节硌人的骨头让徐夫人感到不适。
马车颠簸,他却坐得端正。
他掀开车帘,抬眼看向窗外。
京城长街十里繁华,商铺鳞次栉比,人群熙熙攘攘,与沧州地瘠民贫的光景判若云泥。
徐栗静静凝望片刻,又轻轻放下帘子。
“沧州贫瘠,百姓生活不易,为官者,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沧州百姓未叫苦,我怎敢言苦。”
“这些道理娘都懂。”
徐夫人扶住徐栗的肩膀,认真规劝道:“话虽是这么说,但你应以身体为重,若身子垮了,空有一身抱负,又凭何去实现呢?”
“栗儿,娘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但你肩上的担子实在太重,实非你一人能挑起,你不必太过强求。”
“不论如何,都要先保全自己,就当是为了娘,好吗?”
徐栗笑了笑,用清瘦的手掌搭上徐夫人的手,应道:“好。”
他应得爽快,可徐夫人心中那块巨石非但未落,反倒愈发沉重。
她养的儿子,自己再清楚不过。
栗儿应的这声好,恐怕是捉着鼻子哄眼睛,想着把她这个当娘的糊弄过去。
往后,他若是再被调出京城,调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去,过着吃一口糖栗都是奢望的日子,她又从何得知呢?
就像这两年,两月一封的家书,写得跟栗子一样饱满,字里行间都是报喜不报忧。
可他去时尚有婴儿肥,归来已无二两肉,这个中滋味,可想而知,叫她这个当娘的见了,恨不得割下自己的肉,长到他身上!
徐夫人心里想着,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她低低地啜泣着,看得徐栗心头发慌。
他连忙抬手替她擦去眼泪,无措地劝哄道:“娘,您别哭了,都是儿子的错,是我没照顾好自己,此番回京,我定然好生休养,绝不叫您担心。”
“若是叫爹知晓我惹哭了您,怕是要把我当成栗子埋了哩!”
徐夫人闻言,这才破涕为笑。
“这可是你说的,栗儿,你要是做不到,娘就向你爹告状,让他好好教训教训你!”
徐栗苦哈哈地笑起来。
“母上大人,遵命!”
突然,马车急促地转弯,一股强大的冲力袭来。
徐栗反应极快,转瞬便将徐夫人牢牢护在怀里,身子一歪,后背重重地撞在车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徐夫人惊魂未定:“栗儿,你没事吧?”
“没事。”
他叮嘱道:“娘,您坐着别动,我下去看看。”
徐栗说完,在徐夫人担忧的目光中下了马车。
马车歪斜地停在长平街中段,他看了眼前方拥挤的人潮,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小厮此时已下了马车,问清了状况,见徐栗发问,他连忙回应。
“回大人的话,听百姓们说,今日是王家满门抄斩的日子,前面就是押送王家人的囚车,百姓们将这条街堵得水泄不通,咱们怕是要换条道走了。”
徐栗略一沉思,想来的确有这回事。
万年县最热闹之地,当数东市西门外十字街口,该地西侧直通长平街,人流往来络绎不绝。
圣上特意选于此地问斩,意味震慑朝野,安抚百姓。
听闻王家问斩时,谢小公子会前往监斩,他本打算回家与爹娘团聚后,再赶往刑场拜访谢小公子,如今看来,恐怕来不及。
他掀开车帷,向徐夫人解释道:“娘,我有要事要办,恕我晚些时辰再回家与爹娘相聚。”
徐夫人担忧道:“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快去快回。”
“娘,您放心,不是什么大事,我让小厮先送您回去,晚饭前便会归家。”
言罢,他向小厮吩咐道:“送我娘回去,路上小心。”
小厮会意,应了声“是”,便调转方向,驾车往另一条街驶去。
徐栗理好官袍,在其余几名随行小厮的保护下挤进了人群。
只见押送王家的队伍排成了长长的一串,王怀安、王怀仕兄弟被铁链捆绑,头戴木枷,牢牢架在囚车上,供百姓观看,而王家其余男丁则跟在囚车后,在解差的驱赶下瑟瑟发抖地前行。
由于王怀远状告王家两兄弟不为人知的余罪,他们在天牢中被严刑逼供,此时蓬头垢面,满身血污,已是强弩之末。
百姓们默契地围在街边,却又离囚车有一段距离。
臭鸡蛋、烂菜叶甚至磨得尖锐的小石子等如冰雹般落下,将王家两兄弟砸得头晕目眩、狼狈不堪。
唾骂声此起彼伏,填满整条长街。
其中,有被王怀安强征暴敛的百姓,有被他勒索盘剥的商户,还有被他玷污的女子,甚至张、李几位乡绅也位居其列。
王怀远站在人群中央,怀中搂着一名女人,正是在延英殿当堂作证的那名王府姬妾。
她由于协助大理寺破案有功,且深受王家迫害,特获官府赦免,得以重获新生。
女人名为乌垢,本是与王怀远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年少时随家人进京,与王怀远分居两地。
王怀远此番进京赴任,本是为了与远在京城的未婚妻在京城安家,却被王怀安截了胡,这恶徒明知乌垢有未婚夫,却色胆包天,不过问其未婚夫为何人,便将她抢入王府,当了一名无名无分的姬妾,偏偏王怀远又是个阴狠的性子,这才有了王怀远忍辱负重,投靠裴雁迟,助其扳倒王家一事。
王怀远此刻卸下所有伪装,眼中淬了毒,恶狠狠地瞪视着王怀安。
每每撞见他在书房内亵玩姬妾一回,便叫他忍不住去想乌垢的处境,恨不得将这个畜牲千刀万剐,如今,他终于得偿所愿。
他附在乌垢耳边,低声开口:“娘子,你看好了,从今往后,京城便只有一个王家。”
乌垢小心翼翼地觑了身侧的男人一眼,眼中划过一抹恐惧。
似是怕眼前的脏污与暴力吓到了女人,他怜惜地抱了抱她,便握紧她的手一同离去了。
只是,他用的力气太大,并未察觉女人的手正轻微地颤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