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百姓的“狂轰滥炸”下,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十字街口。
这里早早地搭建好了刑台,刽子手们站在台上,口中含一口烈酒,噗呲一声将其喷洒在剑上,再用白布仔细擦洗着刀身。
长刀明亮如镜,在阳光下泛着寒芒。
刑场四周禁军林立,壁垒森严,压下全场百姓的躁动。
御林左卫大将军裴雁迟、京兆尹裴思聿、御史大夫谢临、御史中丞谢望、大理寺少卿楚镜等人前来监斩。
高台之上,一众重臣端坐案边,威仪凛然。
裴雁迟身着黑色禁军官袍,立在最前,眉眼威严,周身气场压人。
大理寺少卿当众展开圣旨,高声宣读王氏一族滔天罪状,声震四野。
御史中丞终审王家所有抄斩人口名册毕,王家两兄弟被押上断头台,大理寺少卿遂发令行刑。
萧瑟的风声掠过刑台。
刽子手手起刀落,两声脆响淹没在风声里。
两颗头颅应声滚落,鲜血喷涌而出,顺着木板蜿蜒而下,散发出阵阵血腥气。
台下百姓轰然叫好,群情激奋,声浪震彻长街。
吴燕婉身着青色劲装,以面罩遮脸,站在刑场前的人群中,与百姓们一同痛快大喝。
她出入断尘阁多年,亲手斩杀过太多恶人,但亲眼见证此等穷凶极恶之人伏法,依然忍不住为这世间正义与法理的力量而振臂高呼。
杀手们隐于黑暗中,接下再多的悬赏,也不如一次朗朗乾坤下的处决更令人敬畏。
恶人无尽,可法理长存,清明不息。
人流涌动,徐栗稀里糊涂地挤到了吴燕婉身边。
他的性子本就开朗,见身旁的女侠身姿飒然,豪气万分,不由得心生好感,好奇地与她攀谈起来。
“此等祸乱百姓的恶贼伏法,当真大快人心,女侠感受如何?”
吴燕婉侧首看他一眼:“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官府的处置,的确令人拍手称快。”
徐栗由衷感叹道:“女侠说的极是,若有朝一日百官们都能尽人事,正人心,这世道何惧不能光正伟岸?”
吴燕婉听他论及朝政,转头细细打量起他,这才注意到他身着素面深青色官袍,料子为粗绸,亦无暗纹,原是一名非正员小官。
她应道:“大人心怀天下,有大人这样的好官,乃百姓的福祉,大人位居员外,实在可惜,愿大人早日晋升。”
徐栗微愣,暗叹她果然是行走江湖的女侠,见识颇广。
他谦虚地浅笑:“承女侠吉言,在下不过区区监察御史里行,资历尚浅,若要晋升为监察御史,还有得熬。”
忽然,吴燕婉被身旁的人一挤,往徐栗的方向跌了跌,不好意思地向他致歉,随后,徐栗亦然。
两人坦然一笑,继续闲谈,即使被挤来挤去,仍然有说有笑。
高台之上,裴雁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遥望着二人谈笑的模样,发丝在风中凌乱,恰好遮住了眼中的阴翳。
随后,他步步走下台阶,硬生生上前,挤进二人之间,厉声呵斥道:“行刑尚未完毕,请诸位保持肃静!”
百姓们闻言,声音渐渐变低,在底下窃窃私语。
吴燕婉被他吼得耳膜微颤,不满地揉了揉耳朵,暗骂一句阴魂不散。
她抗议的眼神落在裴雁迟身上,只见他身着官袍,神情严肃,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她只得默默咽下这口气,移开眼神,继续注视着刑场。
场上的处决仍在继续。
在惨烈的哀嚎声中,王氏一族十三名男丁并数名与王家签下死契的涉案部曲皆被诛杀。
刽子手的长刀染上一层细密的血珠,腥红的鲜血不断往台下流去,缓缓流到了百姓们脚边。
百姓的痛骂声声不绝。
“没想到我们纳的税银竟用来养这种畜牲,还不如施舍给路边的一条野狗!”
“是啊,这种世家早就该死,拿他们的命来祭旗,犒慰边疆将士们的英灵!”
刑场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车帘半掀,陆峥隐在阴影中,平静地观赏着这场酷刑。
他默默注视着吴燕婉的一举一动,时而扫一眼躁动的百姓,指尖反复摩挲着手中的折扇,眼底的情绪深不见底。
待人群散去,他收回眼神,车帘重新落下。
“回府。”
马车缓缓驶离,与吴燕婉擦身而过。
尘嚣落定,人潮散尽。
吴燕婉垂眸,不再看眼前的惨境,静静等待着官府之人销名收尸,清理刑场。
昔日煊赫数十年的世家,落得个家破人亡、尸身尽入乱葬岗的凄凉下场。
帝王一笑,便是荣光万丈,龙颜一怒,便是灰飞烟灭。
人人都想效仿裴家,为此不惜赌上身家性命,可朝堂风云汹涌,如裴家一样盛极不衰的世家,却终究寥寥无几。
就连前朝皇后的母家宋家,在那场惨绝人寰的宫变后,如今都销声匿迹,消失得无影无踪。
……
一桶又一桶清水泼洒在刑场上,血色渐渐淡去,喧嚣亦随之散去。
吴燕婉、裴雁迟与徐栗三人未曾离去,一前一后,走向站在高台一侧的谢望。
谢家小公子谢望,在王氏一族重案中办案有功,故从侍御史知杂事晋升为御史中丞。
谢望一身浅绯色官袍,身姿颀长,眉眼端方,静如月落风停,动如山间脱兔,饱含世家公子的雅望。
见裴雁迟走近,谢望礼貌作揖。
“裴大人辛苦。”
裴雁迟抬手回礼:“谢中丞辛苦,裴某在此等候,有一事相求,此事关乎百姓,还望谢中丞出手相助。”
谢望神色微凝:“裴大人请讲。”
裴雁迟先将神仙崖下的情况简单描述了一遍。
“关于神仙崖的谣言广为传播,裴某想请谢小公子助我打破谣言。”
他侧身示意:“这位女侠江湖人称青煞,想必谢中丞有所耳闻,她曾与我同坠崖底,可为裴某作证。”
吴燕婉抱拳道:“在下可以证实,裴大人所说句句属实。”
“神仙树害人匪浅,在下恳请谢中丞出手相助。”
谢望听后,蹙眉问道:“既如此,裴大人何不放火将那神仙树烧个干净,一了百了?”
裴雁迟沉吟道:“神仙树可焚,贪念却不可焚。”
“谣言早已扎根民心,只要那首童谣未破,便仍会有人以身试险。”
“谢中丞清正之名在外,若你肯由裴某寻来的高手护送,当众下崖探查一番,再拾取枯而不朽的神仙树叶,以此说服百姓,定能服众,剩下的事,皆交由裴某来办。”
谢望面露难色:“这……恕在下有心无力。”
“在下自幼恐高,待在下抵达崖底,只怕早已不省人事,还请裴大人另请高明。”
裴雁迟与吴燕婉对视一眼,二人眼中皆闪过失望。
徐栗静默地站在一旁,闻言,当即站了出来。
他拱手道:“裴大人,此事在下愿为谢中丞代劳。”
裴雁迟问道:“不知大人是?”
徐栗回应:“在下乃监察御史里行徐栗,曾任职沧州,蒙谢中丞提拔入京,理应替谢中丞分忧。”
“恕在下托大,在下为官清廉,于沧州一带也算小有名气,还请裴大人将此事放心交给在下,届时,谢小公子只需出面说服百姓即可。”
裴雁迟思索片刻,似乎于吏部文书中见过此人。
两年前,沧州守城之战时,粮道断绝,徐栗带领百姓冒死送粮入城,因此受到众人推举,得以进京述职。
此人胆识过人,倒是个可信之人。
他微微颔首,看向谢望:“谢中丞意下如何?”
谢望欣然应下:“如此甚好,剩下的事,由裴大人安排即可。”
他向徐栗投去赞赏的目光,此人德才兼备,是个可塑之才。
几人商定,即刻拟文上报京兆府,由官府张贴布告,昭告全城,三日之后,众人于未时正中在神仙崖汇合。
诸事落定,众人辞别,各自归家。
裴雁迟看向身侧的吴燕婉:“我送你出城。”
吴燕婉想了想,她正好也有话要问他,便点头应允。
两道身影并肩而行,缓缓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长风拂过,吹散了余留的血腥气,带来阵阵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