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寨由四面高大的墙垣围成,整座寨子盘踞山巅,围墙周围乃空旷的土路,稍远处密林环绕,乃青螺山地势最高的禁地,除十大当家与看守的匪徒外,闲杂人等一概不许进入。
寨内可笼统分为主楼和次楼,主楼坐北朝南,拔地而起,大当家山枭正居于此处。
主楼前是一片开阔的石砌校场,校场旁,十座次楼皆由原木搭建,屋顶覆着黑瓦,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主楼两边,此外,还散落着粮仓、马场、武器库等建筑。
主座上,山枭一手搭在黑石长案上,一手随意放在腿间,平添几分不羁。
他内搭一件粗布短褐,外罩一件熊皮无袖坎肩,腰悬一把兽骨匕首,双臂肌肉贲张。
他身后的椅背上铺着一张硕大而完整的熊皮,厚实的棕色毛皮蓬松油亮,熊首垂在山枭脑后,獠牙大张,凶相毕露,似在审视阶下的二人。
鬼谋立在阶前,眉眼间藏着一丝压不住的冷峭。
他拱手躬身:“回大当家,在下奉命看守山隘,本可稳稳拿下义士营,未曾想午时未至,主营大军便悍然上山,与在下同去退敌的两百弟兄无一生还。”
“此次兵败,在下难辞其咎,请大当家处置。”
无痕一听这话,瞬间汗毛尽竖,将忙跪地抱拳道:“大哥明察!小弟的情报句句属实!”
“小弟给了义士营随军官吏好处,那官吏告知小弟,裴雁迟昨夜召他入帐,亲口传令,命义士营午时前上山探路,主营按兵不动,此事千真万确!”
鬼谋见无痕一副虚伪的小人面孔,饶是明知临战忌内耗,仍忍不住开口。
“一介随军官吏,你不过略施薄利,他便敢冒死泄露军情?你真是好大的脸面!”
“哼,依我看,怕是早就与其暗中勾结,私自牟利罢!”
无痕闻言,顿时慌张不已。
他常年游走于湖州官吏之间,为寨子笼络官员、铺展人脉,借着职权之便,亦没少中饱私囊,不少底层官员想通过他向寨子上供,意图在劫掠商贾时跟着喝汤,或求个方便,他时常收下银子,背着山枭应下,因此,部分官员与他私交甚笃,实际却并未与寨中来往,譬如此次向他泄密的行营录事许妄,他不过稍加提点,许妄便奉上大笔身家,不惜泄露军情,妄图立功投诚,无痕贪念上头,又见对方向来态度诚恳,遂欣然应下,未曾想,这许妄是个糊涂的,竟将虚假的军信误以为真,害得他此时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可谓进退两难。
鬼谋见无痕一言不发,难掩心虚之色,便知自己说中了他,心中愈发不屑。
他此番猜测并非无端臆想,而是早有预料。
鬼谋曾前去无痕屋中议事时,便见他用度颇为奢侈,只当他一贯贪慕虚荣,并未多想。
直到有一回他下山闲逛,腹中空虚,便步入一间客栈果腹,偶然碰见在此处喝得烂醉的无痕。
彼时无痕正趴在柜台旁结账,搜遍浑身上下也掏不出一两银子,掌柜的见无痕人事不省,便叫人上前扣住他,双方开始互相推搡。
他正欲上前解围,却见无痕骤然恼怒,从怀中掏出一根硕大的金条,狠狠拍在柜台上。
“呵,不就是银子么?老子有的是银子!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对老子不敬?老子看你这店是不想开了!”
掌柜气愤不已,回怼道:“你这般无赖,就不怕我报官抓你?”
无痕有恃无恐,捧腹大笑:“你尽管去,上至丰城关,下至这清溪镇,哪里没有我的人?等人来此,我便让他们把你抓进大牢,叫你吃尽苦头!”
掌柜见他大言不惭,又出手阔绰,一时不敢惹他,只好收下金条,准备找零。
无痕却大摇大摆地走出酒楼,阔气地摆摆手:“掌柜的,不必找了,就当老子赏你的!”
鬼谋端坐于酒楼一角,解下草帽,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眼神幽深。
大当家行事收敛,寨中收入大多用于畜养兵马、打点门路或以备不时之需。
各大当家月银赏赐微薄,而无痕奢靡无度,只怕是贪污不少。
鬼谋放下茶碗,面色如常地叫人点菜,吃完后便结账离去了。
浅螺寨一如既往的平静,鬼谋回寨后并未拆穿无痕。
既为山匪,胃口大些也乃常事,各人有所需,既无痕爱财,便随他去吧,为些许金银大动干戈,而损失一颗可用的棋子,实属不值。
他上山为匪,并不为财势,无非怀才不遇,而浅螺寨大当家胸怀丘壑,他不惜抛却谋士的清高,跟随大当家,为他出谋划策,一心助其成就一番霸业。
为此,他这五年来付出了无数心血,没想到,竟在危难时刻,栽在了无痕这等鼠目寸光的宵小之辈上。
真是机关算尽,却败在了蠢人的一己私欲,可叹可惜。
主座之上,山枭将两人的心思尽收眼底。
“那官吏是谁?”
无痕声音发飘:“是义士营的行营录事,许妄。”
山枭思考片刻,沉吟道:“你给我的名册里,并无此人。”
无痕连忙磕头求饶:“大哥恕罪,是小弟糊涂!”
“小弟明知此人品级低微,入不得大哥的眼,还私自接纳他,才酿成此等大祸,小弟罪该万死!”
他仓促地膝行向前,竭力为自己开脱。
“小弟也是一心为寨子着想,小弟以为,多个当官的为寨子出力也是好事不是?”
“还望大哥看在小弟一片苦心的份上,饶小弟一回!”
“你所谓一心为寨子着想,莫不是收了许录事的贿赂,替他邀功吧?”
鬼谋站在一旁,看着死到临头仍嘴硬的无痕,毫不留情地戳穿道。
无痕抬头望向鬼谋,眼中闪过怨恨,暗骂此人鬼机灵,不仅自视清高、目中无人,还非要置他于死地!
他虽恨极了鬼谋,却输于理亏,不敢当着山枭的面发作,只能忍气吞声,继续狡辩。
“四哥哪里的话,小弟的确轻信于人、弄巧成拙,但怎敢做出此等触犯大哥底线之事,小弟对大哥忠心无二,请大哥相信小弟!”
眼看就要被无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鬼谋皱眉,正要彻底戳穿他。
“八当家到!”
刀疤脚步虚浮,手臂衣料撕裂,漏出一条狰狞的伤口,跌跌撞撞地奔入主楼。
他看见无痕的背影,心中怒火丛生,二话不说,跨步上前,抬脚狠狠踹在无痕后背。
这一脚用了内力,无痕当即狼狈地趴地吐血。
刀疤仍不解气,举起断刀,直直朝无痕的脖颈刺去。
一声“叮当”脆响,刀疤手中的断刀与破空飞来的兽骨匕首一同落地。
山枭缓缓收回抬手之势,呵斥道:“住手!”
“八弟!寨规当前,任何人不得对各大当家出手,你公然违反规矩,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大哥?”
刀疤指向无痕,双目赤红:“大哥莫要相信这个小人!”
“他早就对当家们怀恨在心,是他串通官兵,谎报军情,要置我们于死地!”
他拽下腰间的玉佩,扔到无痕手边。
“看看这是什么!”
无痕颤抖着手拿起玉佩,惊魂未定。
“这玉佩,你、你从哪里找来的?”
刀疤冷哼:“从裴雁迟身上夺来的,为此,我还白白受了他一刀。”
刀疤手臂上的刀口清晰可见,虽然已上了药,两侧皮肉仍向外翻卷,晕开一圈暗沉的青紫,看起来触目惊心。
无痕望着手中的玉佩,心中只剩惶恐。
今日清晨,他一早醒来就发现当家玉佩不翼而飞,翻遍营帐无果,即使在义士营出发前一刻,他仍焦急地东张西望,险些被队内的人瞧出异样。
殊不知,昨夜,一道墨色身影如幽灵般无声无息地潜入帐内,轻点穴位,一番摸索后,悄然取走了他怀中的玉佩。
无痕高呼:“大哥,小弟实在冤枉啊!”
“这玉佩小弟一直贴身携带,定是军营里有人趁小弟不注意,偷走小弟的玉佩,刻意栽赃给小弟!”
山枭目光沉沉地睇他一眼,当即决断:“外敌当前,最忌内讧,此事疑点重重,还有待商榷,待退敌后再作定论。”
一语落定,无人再敢多言。
无痕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闻言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磕了头,后狼狈地起身退出楼内。
踏出主楼的那一刻,他脸上的惶恐尽退,眼底只剩焦灼,脚步仓促,直奔房中。
他反手紧闭门窗,迅速来到墙角,蹲下身拨开数块松动的青砖,从里面摸出一个脏兮兮的布包。
将布包打开,里面赫然存放着一排金灿灿的金条。
金光刺眼,将他眼中的贪婪照得一清二楚。
他不敢耽搁,手忙脚乱地将金条取出,塞进包袱,又放上一套衣物做遮掩,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粮仓前,两名守卫持刀矗立,神情严肃。
无痕堆起笑意:“大当家命我上瞭望塔值守,我特来取些干粮,劳烦两位兄弟放行。”
说完,他从袖中取出两根金条,悄悄塞入二人掌心。
二人掂了掂手中的分量,面露喜色,遂打开粮仓大门,欣然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