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五年,三月二十二,卯时。
晨曦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御书房后殿那张宽大的紫檀木龙榻上。
谢兰因缓缓睁开眼,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拆散了架一般酸痛。他试图动一下手指,却发现腰间横着一只沉重有力的手臂,将他整个人牢牢禁锢在怀中。
洛尘还在睡。
这位昨夜在朝堂上杀伐决断、令百官胆寒的帝王,此刻正像个孩子般依偎在谢兰因的颈窝处。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平日里总是含着算计与杀意的桃花眼,此刻紧紧闭着,难得的安详。
谢兰因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情。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描摹着洛尘的眉眼,从高挺的鼻梁滑落到微抿的薄唇。
“陛下……”他无声地呢喃。
就在这时,洛尘的睫毛颤了颤,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初醒时还有些迷离,但在看清怀中人的瞬间,便迅速聚焦,染上了一层危险的笑意。
“兰因醒了?”洛尘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慵懒而磁性。
谢兰因脸颊微红,推了他一把:“陛下该上朝了。”
“不上。”洛尘非但没松手,反而变本加厉地将头埋进谢兰因的锁骨处,狠狠吸了一口那冷冽的梅香,“朕今日乏了,要陪皇后补觉。”
“胡闹。”谢兰因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却软了几分,“朝堂初定,百官都在看着,陛下怎能因私废公?”
洛尘看着他,眼中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执拗。
“兰因,”他忽然正色道,“朕不在乎那些非议。朕只在乎你。这皇位是你帮朕坐稳的,这江山是你帮朕守住的。朕要这天下,都知道你是朕的逆鳞,是朕唯一的软肋,也是朕最锋利的剑。”
谢兰因心头一震,看着洛尘那双赤诚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更衣。”洛尘翻身下床,一把将谢兰因也拉了起来,“今日早朝,朕要带你去。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朕的皇后,是何等风姿。”
……
金銮殿上,气氛诡异。
百官战战兢兢地列队两旁,目光时不时飘向那御座之侧。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赫然摆放着一把椅子。
并非寻常的坐具,而是一把通体由金丝楠木雕琢而成的凤椅。椅背上,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栩栩如生,每一根羽毛都镶嵌着细碎的红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而威严的光芒。椅面上铺着明黄色的软垫,四周雕刻着繁复的祥云纹,尽显尊贵。
这把凤椅,与龙椅并肩而立,一左一右,如同日月同辉。
当洛尘牵着谢兰因的手,一步步走上丹陛,并肩坐下时,满朝文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是史无前例的。
从未有过皇后与皇帝同朝听政的先例!这是要……共治天下吗?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王德全的声音比往日更加尖细,带着几分颤抖。
“臣有本奏!”
礼部尚书颤颤巍巍地出列,他是王肃的旁支亲戚,这几日一直活得如履薄冰。
“陛下,如今王逆已除,朝野震动。臣以为,当大赦天下,以安民心,彰显陛下仁德。”
洛尘靠在龙椅上,一只手把玩着谢兰因垂落在膝上的发丝,漫不经心地说道:“大赦?王肃刚死,
他的党羽还没清理干净,这时候大赦,是想给那些漏网之鱼喘息的机会吗?”
礼部尚书吓得浑身一抖,连忙磕头:“臣……臣失言!”
“不过,”洛尘话锋一转,“朕今日心情不错。传朕旨意,今年江南赋税减半,以慰百姓。至于京城官员……”
他冷冷一笑:“俸禄停发三月,作为军饷。谁有意见?”
“臣等不敢!”百官齐声高呼,心里却在滴血。
谢兰因坐在凤椅上,姿态优雅而从容。他微微侧身,看着洛尘这般随心所欲地拿捏朝政,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笑意。
就在这时,一名身穿暗红色官服的年轻官员从队列中走出。
他身形修长,面容俊美,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如渊,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精明。
“臣,翰林院修撰,柳文渊,有本奏。”
柳文渊?
谢兰因目光微凝。
此人虽只是个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却是清流领袖柳太师的独孙,在年轻一辈的官员中颇有威望。
“讲。”洛尘懒洋洋地应道。
柳文渊拱手行礼,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谢兰因,带着一丝探究:“陛下,臣听闻沧州一案,虽已查明是王逆与镇北王勾结,但其中似乎还有些隐情。那黑甲营五百人,皆是沧州本地子弟,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恐会引起沧州百姓恐慌。臣斗胆,请陛下彻查此事,给沧州百姓一个交代。”
此言一出,朝堂上一片死寂。
这是在质疑谢兰因滥杀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