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执恪生无可恋地望着马车顶篷,神情呆滞,双眼无神。
一半是晕车,一半是被自己蠢的。
他真傻,真的,他光顾着庆祝从周景祁手下死里逃生,完全忘了自己的感受会同步到他身上。
根据原著的设定,周景祁十岁随先帝上战场,至今已沐锋浴血八年有余,按理来说对疼痛的忍耐度极高,寻常痛楚对他而言几若无物。
奈何温执恪怕疼啊!
他从小感官极为敏锐,因此疼痛等级很高,体质也易留疤,稍微蹭破点皮就可能几天不愈,更何况今天下来又是磕又是碰,他的额头现在都还一片红肿,瞧着分外凄艳。
光是想象一下周景祁共享了一整天自己的痛感,温执恪就忍不住一个激灵。
……恐怕他杀了自己的心都有了。
或许是他的脸色太过难看,怀忠怕他半路反悔,凑了过来,赔着笑:
“温大人不必太过忧心,奴才瞧着陛下是挂念您的,今日心情不虞,便召您入宫,不正是想着您能解上意、颇得圣心嘛!”
温执恪木然地把目光移到他脸上,直直盯了半晌,怀忠被看得浑身发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他就知道,这些人就是怕他跑了,要亲身上阵应付周景祁!
更深露重,街衢巷陌寂然无人,马车一路飞驰而过,呼啸间车帘被吹起,凛冽夜风灌进车厢,温执恪没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
怀忠听见,颇为细致地多问了句:“温大人,奴才给您取件大氅来?”
温执恪坚定摇头,斩钉截铁道:“不,不需要。你不懂,示弱是对直男的大杀招,宫斗电视剧里都这么演的。”
虽然自己不是女人,更当不了妃子,但是谨慎一点总没错。
至少观感比一个野心勃勃、身强体壮的权臣要好吧?
怀忠没听懂,但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追问,遂三缄其口,充当一个冷漠无情的带路机器。
约莫两炷香后,马车缓缓停在了宫门前,怀忠率先跳下,小心翼翼地扶着温执恪下了车,仿若捧着一把易碎的琉璃。
温执恪:倒也不必这么夸张?
怀忠在前面殷勤引路,温执恪紧张得吊着一口气,为了转移注意力去盯手中的灯笼。灯笼在夜色中时明时暗,火光摇曳一下,他的心脏就猛跳一下。
在他快要跳出冠脉痉挛时,前面的宫人终于停下了脚步,巍峨高大的殿宇出现在眼前,漆成深色的宫门于夜色中静静矗立,仿佛大张着嘴的兽。
温执恪深吸一口气,带着激动的心、颤抖的手,视死如归地一推!
.
高堂之上,烛影摇红。
周景祁撑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书,凭心情落笔写几个字,然而眉间微蹙,翻页动作渐缓,显出几分心不在焉。
蓦然,殿门被一把推开,一个身影大步流星,疾行而入,几乎带起一阵风,惹得投在书页上的烛影晃动几下。
温执恪在书案前停步,规规矩矩地一拜,声线是有意压出的平稳:“微臣温执恪,拜见陛下。”
周景祁这才抬眼。
这佞臣大约是来得急,只在寝衣外胡乱披了件外袍,此刻低眉顺眼,脸颊在殿内摇曳的烛光下分外苍白,袖口中伸出一小截手腕,腕骨纤细而凸出。
美人多病,看起来总是分外脆弱易折。
——如果不是这“美人”正悄悄摸摸抬眼,极具偷感地窥视自己表情的话。
出乎温执恪意料的是,周景祁并没有龙颜大怒,也没有像设想中最坏的情形一样,当场发疯,要把他就地正法。
还好还好,看来这小暴君年纪尚轻,虽然被从小的扭曲教育荼毒甚深,但还没有发展到后期不可理喻的程度。
被赐座的温执恪一边撩袍跪坐,一边偷眼瞧帝王的脸色。
侍女们会意,上前斟茶,随即无声行了一礼,便纷纷鱼贯而出,最后一人轻手轻脚地带上了殿门。
一时间,偌大的含章宫只余两人,显得愈发空旷寂静。
温执恪见周景祁一言不发,刚刚压下去的那点紧张又翻涌起来,索性端起茶盏便灌了一大口,心中思索着是否主动开口、说些什么。
下一秒——
烫烫烫!!!
温执恪险些极为不雅地把茶水喷出来,用尽意志力才克制住。
他强忍着口腔中火辣辣的灼痛,飞快地瞥了一眼周景祁。
周景祁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见他对视,还发出一声毫无温度的冷笑。
“呵。”
温执恪心虚地低头吹茶。
周景祁内心平如死水,只觉得经过一天的修身养性,自己已经快要达到那些朽儒夫子口中“圣人无所求”的高深境界。
他默了片刻,冷冷开口:“……果然是你。”
什么是我?我做了什么?高考语文阅读还给个前因后果呢,你这句子怎么连个语境都没有??
谜语人能不能滚出大昭啊!
温执恪内心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但生怕一问三不知露了怯,嘴上挑了个最模棱两可的答案,谨慎答道:
“是……吧?但也不全是,属于有选择地是,有规律地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地是。”
A or B,他选择or。
周景祁捏紧了手中书页,唇线微抿,警惕一瞬间拉到最高。
这佞臣竟如此猖狂,不仅施展邪术令自己与其感官相通,还毫不遮掩地承认,怕是早有准备,甚至还留有后手。
一整天的郁气和被拿捏的怒意相纠杂,他胸膛起伏了两下,终究是年轻气盛,克制不住情绪,咬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