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爱卿这般有恃无恐,便如此笃信,朕找不到破解邪术之法?”
温执恪茫然地张了张嘴,刚想自证清白:“陛下,其实臣也不……”
但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又被他自己吞了回去。
否认,只是确定了自己毫无威胁的事实;承认,可以获得一张虚假的底牌。
温执恪眼睛眨眨,毫无心理负担地改口,张口就来:“对,就是臣做的。”
周景祁:……你是不是太理直气壮了?
温执恪读懂了他的眼神,连忙找补:“陛下请听臣解释!臣有不得不为之的理由,何况如今陛下……”
周景祁却没等他说完,忽然笑了:“朕不听。”
温执恪:……
这人是在报复,一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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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祁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几分森然。
“爱卿可知,前朝有种秘药,名为黄泉引?服下后,五感会敏锐十倍。寻常针刺,宛若刀剐;微风拂面,痛如刮骨。”
他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中的朱笔,“朕已命人去寻了,待你我‘同甘共苦’之缘了结,朕必请你饮上一杯,好好‘报偿’今日之功。”
温执恪:……这死小孩怎么就这么犟呢?!
简直软硬不吃,明明已经无计可施,还非要强装出一副凶狠从容的样子,跟龇牙咧嘴的狼崽子似的。
温执恪从睁眼开始,一直被威胁挑衅到现在,这具虚弱的身体又难受得紧,此刻也被激出了几分火气。
横竖现在有共感护体,加上早已看出周景祁并非毫无头脑,温执恪直起身子,撸起衣袖,仗着他杀不得自己直言不讳。
“嘿你这小孩,年纪不大心眼不少,先听人把话说完不行?”
“心眼不少”的小皇帝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周景祁少年登基,身边人不是谄媚便是畏惧,从未当面受过如此大不敬的冒犯。
他脸色变了又变,终于拂袖而起,雷霆小怒:
“温执恪,你放肆!”
温执恪刚刚那一下情绪上头,如今冷静下来,还真怕他不管不顾,拼着共享疼痛也要把自己拖出去杖责,于是见好就收,连忙服软。
他迅速收敛,恭敬地行礼:“陛下息怒,臣知错。只是陛下,你我如今既已同感共知,便如同舟共济,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烛焰在他漆黑的瞳仁中跳动,温执恪抬起眼,看向周景祁,一双桃花眼弯得纯良,语气郑重。
“既然如此,何不化弊为利?臣愿为陛下前驱,朝堂上下,但有君命,无所不从。”
周景祁怒意渐褪,涌上来的是深重的疲惫,不由得闭上眼,抬手用力按了按刺痛的太阳穴。
——这一天莫名其妙的幻痛,着实消耗了他太多心力。
再睁眼时,眸底虽仍有凛冽寒意,却也多了一丝认清现实的冷静。
两人皆心知肚明,其实双方都无第二条路可走,不过是在试探彼此的态度,再交锋下去,反显可笑。
此时,一阵夜风恰巧吹开窗棂,案上烛火猛地一跳,映得他神色明暗不定。
“好,”周景祁终于开口,听不出喜怒,“朕便看看,你这前驱,能替朕走到哪一步。”
瞬息间,他便敛去外露的情绪,恢复帝王的威仪,扬声唤道:“怀忠。”
一直守在殿外、心惊胆战的怀忠立刻躬身入内。
周景祁目光扫过温执恪,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温爱卿深得朕心,日后朝堂之事,还需爱卿多为朕分忧。明日朝会,照常出席。”
温执恪一万个不情愿,暗暗腹诽:半夜抓人来加班,明天还不让请假,地主家的驴都没这么压榨的……
面上却毕恭毕敬行了个礼,顺从应下:“臣,遵旨。”
周景祁顿了顿,想着营造君臣和睦的假象,也方便将消息散出去,顺势开口,刻意放缓了声调:“朕与温爱卿,可谓云龙鱼水。”
说完,还不动声色地看了温执恪一眼。
他本意是等温执恪顺理成章地接上“不胜感激”“犬马之劳”之类的套话,将场面戏做足,将来成为帷幄近臣也不显突兀。
温执恪与他视线相触,回以一个“我懂,你放心”的眼神。
周景祁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温执恪见无人应答,场面一时陷入尴尬的沉寂,本着不让话落地的好意,自信一笑:“君臣相得。”
怀忠一头雾水,虽不明白为什么陛下突然童心大发,玩起了成语接龙,但在温执恪催促的目光下,硬着头皮接道:“高……高山流水。”
宫人们皆屏息敛声,其中一位幸运侍女恰巧在侧剪烛,突然见几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自己身上,浑身一颤,慌张地四下张望。
——并无别人,温执恪和她对上视线,还点了点头,充满鼓励。
侍女怯怯出声:“呃,伯牙绝弦?”
这次温执恪学会了抢答:“我知道,霸王茶姬!”
周景祁:……这座宫里还有正常人吗?
常年无波无澜的天子沉默半晌,突然以手掩面,低低笑出声,声音越来越大,直至肩膀都在颤抖。
怀忠颇为欣慰,捋着拂尘感叹:“温大人果真圣眷正浓,陛下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温执恪看了看疑似被气疯的周景祁,明智地决定保持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