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峥的话句句在理,透露出些许的无可奈何。泱泱大国的帝王被逼得没得选,祖宗百年基业被糟蹋成这样,也算是青史留名的大笑话了。
郁珩放下茶碗,幽幽道:“未必。”
顾峥心下一惊。
毕竟和谈虽丢脸,却是最稳妥的选择。先守住社稷休养生息,往后的尊严与体面再慢慢找补回来。
郁珩仰头,望着月色道:“官家自小是个有骨气的,和他那喝茶遛鸟的爹不一样。虽有骨气,却太稚嫩。骆家冈大胜,完颜赤那身在严济仓,定会考虑是否要继续进攻汴京城。只怕官家被骆家冈的胜果迷了眼。”
顾峥无奈道:“打胜仗倒是成了错。”
郁珩无奈道:“能救一座城,便是一座城。如今那么多条人命等着,他皇帝的死活,不管也罢。”
“那你怎么想。如此乱世,要让夷山避世吗?”
郁珩道:“夷山只做本该做的事情。”
顾峥起初有些迟疑,可他在郁珩那双冰霜雪眸中,看到了他们少年时候的赤忱。他突然顿悟,无论郁珩如何的偏执,他依旧是那个心中横着一条底线的人。
他为了一个女子把这条底线放下,当作鞭笞自己的藤枝,反复折磨。
他要救人,救越来越多的人,救天下的人,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一点。
“好!”顾峥一把攥住郁珩的手,“你我二人里应外合,便一起驱逐蛮夷,什么庙堂朝廷,什么完颜赤那,咱们与他们斗个不死不休!”
当日宴席直至更深露重,才迟迟散去。
宴席过后,郁珩提议速速离去,却因顾峥回到山庄百般挽留,六人始终没有走成。
郁珩自然是不愿意留的,可除了郁珩,其他人都爱留下来。总归栖霞会武时日尚早,帖子上注明了立秋日。如今谷雨刚过,也的确是不着急的。
顾朔反复追问几人,比武既在秋日举行,为何夷山六人春日便出发。薛敢支支吾吾不能作声,还是郑清商大大方方站出来,找了个替夷山诸位宗师探亲访友的由头敷衍过去。
沈寒倒是惊讶,品行举止和郁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郑清商,撒起谎来倒是不打草稿。
顾家几个儿郎女眷皆是爽朗善武之人,日日与郁云笙比武游园,陪郑清商品茗念书,拉薛敢和荀仁义好酒好菜招待。荀仁义吃得不亦乐乎,仿佛回到破产前的神仙日子。
顾峥称狄人在通济县外虎视眈眈,六人出行实在不安全。在他热情似火的连环计组合拳下,郁珩想走也走不了。
郁珩心烦,倒霉的便是沈寒。
沈寒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粘着这臭脾气的冷脸怪,可每天早上她还是抱着手锥和书本,乖乖来到郁珩的院子里。郁珩便如在夷山那般,开始勤恳盯着沈寒的功课。
如今沈寒能工工整整写出自己的名字,虽并不美观,却不会令人捧腹。她还会写一些乱七八糟的字,正经功课会写的少,骚扰郁珩的小纸条她倒是写得飞快。
沈寒抄得不耐烦,眼底的字仿佛会招手的小人,在纸页上到处乱跑。
沈寒道:“你伤好了?老盯着我也不利于养伤啊。”
郁珩看书一丝不苟,“分心字便散了形,写不好罚十遍。”
沈寒叫苦不迭,只能埋头苦干。
她日夜泡在郁珩的小院子里,偶尔也会拽着郁珩玩玩投壶,说几个笑话,亦或是上街逛逛。她发现郁珩这个人真的很没意思,做什么都一板一眼,无论如何都不得开心。
沈寒练字时想到这一点,不自觉笔下写了一行——要让他开心。
她感受到头顶一片阴影笼下来,赶忙用手捂住那行字,未干的墨迹将字糊成一团。
沈寒怀着忐忑的心,祈求郁珩没看到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她悄悄抬眼,只看郁珩淡漠的眼神扫过她,又回到自己手中的书上。
仿佛他没见过那句话。
可他嘴角藏不住的浅笑还是泄露了天机。
沈寒心惊肉跳,面红耳热,心声流露比那些亲昵地接触令她紧张多了。她随之感到难以抑制的狂喜,兴奋得笔下的字都乱起来。
她脑中勾勒郁珩的身形,不染情色的冷峻面容下,是不是也会流淌着温软的春水。
这样的日子,夷山上有,在通济县也有,只要是和郁珩待在一起的日子,总是有的。
一日晌午,郎中例行给郁珩诊脉,沈寒趁机溜回屋子打瞌睡。
刚到屋门口,便听到锅碗瓢盆丁零当啷一阵乱响,院子里竟飘出淡淡的糊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