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策山庄的客房会十分贴心地配一间小厨房。平日里客人鲜少下厨,不过也会有沈寒这样的厨艺奇才做点吃食。
沈寒回到院中一见厨房的窗子直冒黑烟,顿感大事不妙,赶忙冲了进去。
浓烟一股股往她鼻子里灌,只见荀仁义正在屋子里艰难地捏着鼻子,手里紧攥一只烧得焦黑的大勺,拼命对着空气挥舞,如同手握刀剑。
“荀仁义!你在干什么?”
沈寒见荀仁义快把自己呛死了,一把将他拎出厨房,自己投身于浓烟之中处理残局。
折腾了半个时辰,院子总算消停下来。
沈寒擦了把脸上的炉灰,没好气地端上两碗汤面,其中一碗还卧了个蛋。
荀仁义道:“怎么只有一个啊?”
沈寒根本不理他,坐下埋头扒面,作为对自己一顿忙活的嘉奖。
荀仁义直勾勾地盯着沈寒碗里的蛋吞口水,沈寒无奈地用筷子将他碗里的蛋翻出来,“你也有。”
荀仁义没说话,咬了口蛋,道:“溏心蛋啊。”
沈寒应了声,用手腕把自己脸上的炉灰抹干净,“你不是喜欢溏心的吗?”
“我记得……你不喜欢溏心蛋。”
“对啊。”沈寒给他看了自己的蛋,果然是全熟的。
荀仁义遗憾地将蛋一口入腹。
他还以为沈寒为了自己,一起吃她不爱吃的溏心蛋。
是他自作多情了,沈寒才不会亏待自己。
沈寒问,“你中午没吃饱?”
荀仁义道:“吃饱了。”
“那为什么虐待小厨房?你又不会做饭。”
见荀仁义没反应,沈寒开始放飞大脑,“难道灶台下藏了天策山庄的宝贝?”
沈寒作势起身要去挖灶台,荀仁义连忙阻拦,“哪来的秘宝?没有秘宝!”
沈寒悻悻然坐了回去,“那你为什么要下厨呢?你最讨厌下厨了。”
荀仁义说:“我想着给你做顿饭。”
沈寒没当回事,只道:“大可不必。你不会做饭,做了也难吃,我怕你毒害我。”
荀仁义诚恳道:“你看,从咱们相遇到现在,一直是你给我做吃的。”
难得荀仁义如此真挚,平日嚣张气焰不再,反倒有些手足无措、低眉顺眼。
沈寒不由得怔住,思来想去还真是如此。
起初,他们就是两个流浪汉,无论是上街卖艺做活,还是去林子里捕野兔果腹,沈寒总是管着荀仁义吃食。就算是进了不归寨,最艰难的日子里,有沈寒一口吃的,就有荀仁义一口。
沈寒和荀仁义经常吵架。
相遇之时,天气渐寒,沈寒身上伤痕累累,经常生病,荀仁义说她是个小拖油瓶。而沈寒一眼就看出他是个落魄奸商,为了几枚铜钱都可以不择手段,骂他是个烂人。
两个人吵吵闹闹,却走过了一年又一年。
没有人记得繁华富庶之地的江宁府,曾有一个富商名叫荀仁义,也无人识得沈璧、小玉。路人们只见过一个老爹带着个小丫头,两个人相互扶持,从流浪汉走到一代匪首。
沈寒抬头,对荀仁义突然而来的多愁伤感感到震惊,因为她素来认为荀仁义是个刻薄冷漠的人。
可她竟看到荀仁义那双精明的眼睛里蓄了泪。
荀仁义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也不想流泪,可说出的话让自己潸然泪下。
“你这丫头,以前经历的事情怎么一点都不告诉我。你还把不把我当老爹了?”
沈寒倒是腼腆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欺负我的我都加倍报复了。”
“早知道你这么苦,我就……”
“啪”的一声,沈寒的巴掌已经落在荀仁义脸上。
方才的温情一扫而空,荀仁义跳起来怒道:“你干什么?”
沈寒道:“我不喜欢煽情,闭嘴。”
荀仁义说:“你怎么不识好,我是想给你一些家人的温情才这样的。我可没给任何人做过饭。”
“那是因为做了也无人敢吃。”沈寒笑了起来,突然觉得这个肥头大耳的胖子看起来也挺顺眼的。
她突然想起,刚认识荀仁义的那一年,是昌和十三年的秋天。
那个秋天格外的冷,秋雨连绵,不断击打着落魄的两个人。
沈寒和荀仁义被困在了山洞里,风将雨水一把接一把泼在他们身上。
沈寒身上的燎伤复发,身体忽冷忽热,病得奄奄一息,瑟缩在山洞深处。
荀仁义见她情况不对,晃了晃她。
沈寒睁开朦胧的双眼,“谁来了?”
说着她便四处摸索,似是在寻找武器防身。
荀仁义道:“没有人。我怎么喊你都没反应,还以为你死了。”
沈寒疲倦地咳嗽两声,“没那么容易死。”
可她说完这话不久,就彻底昏睡过去,浑身不住地打颤。
荀仁义心急如焚,伸手试了试她的鼻息,微弱的近乎没有。他掀开沈寒的袖子,那块烧伤触目惊心,焦黑的皮肉边卷着暗红的水泡,周围肌肤渗出黄色的脓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