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人小哥像打了鸡血般,狂揍对手几十下,赢了。他摘下羚羊头套,抹了把鼻血,国字脸上露出带血的胜利微笑。
不是他。
桑榆暗暗松了一口气。
华人小哥重新戴好头套,准备迎战下一场。
“看吧,这人玩命的,你救他一局,马上来下一局……”崔维维一抓住机会就把他噎回去,“刚刚谁说‘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来着?”
“大过年的给我看打打杀杀,晦气。走了。”
“别啊,花四千就看一场?”
“要看你自己看。”
“走走走,你说得对,大过年见血光不吉利。我他妈让Stephen那小子忽悠了,也没多刺激,还不如我家的钢管舞好看,下次搞派对你一定要来……捎我去Broadway分店,醒完酒该干活了。”
深夜车流稀疏,桑榆送走崔维维后,从CBD最繁华的佐治街驶过,途径他公司所在的写字楼时,他又看见了那个“幽灵男生” ,白色渔夫帽、白衫、白裤加白鞋,正从他公司车库前的小巷子出来,左右看了眼,拉下帽檐,低着头迎面走来。
开学前,桑榆总在公司加班到深夜,落地玻璃窗下,是拉尔斐酒店侧门,他好几次见着一个像幽灵一样的男生,穿着一身白从酒店出来,脚步灌铅似的,一步一拖沓地走向公交站。之前在楼上看不真切,出于好奇,桑榆有意减速,匆匆一瞥间,他怀疑自己眼花了,一脚踩下刹车。推开车门——
真的是白启晟!
他比下午见面时更憔悴,像被榨干了似的。
白启晟就是被万恶的资本主义榨干的,同样的工时,华人干活更卖力、高效,所以他的活总比别人多得多。但他自愿,谁让他穷,得好好表现才能争取多排班。
白启晟让突如其来的刹车声吓到了,还以为车上要跳下十几个蒙面人围殴打劫他,满脸惊恐地看向来人。
两人齐声:“是你?”
尴尬沉默一秒。
两人齐声:“怎么在……”
尴尬沉默两秒。
桑榆不说了,抬手给了一个“你先说”的手势。
“我……刚下班。”白启晟声音发虚。
“在拉尔斐?”桑榆望了眼灯火通明的五星级酒店。这地方名声不好,是公子哥们带“日抛情人”去约会的圣地,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是……”白启晟的眼睛藏在帽檐下,手指揪着衣角,像个做坏事被抓现行的小孩,窘迫又无助。
“不要说出去……”他恳求他:“求你了,帮忙保密,行么?”
桑榆审视他,一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架势,似在等他自动招供。
白启晟一脸凄苦,“若事情捅出去,我会被退学的……这也是没办法,你是知道的。生活所迫,我也不想——”
“不想就别去。”
“不去哪有钱?一周干七天,人都要废了。”白启晟揉着腰,声音却低了下去,“我保证,以后不闹你了,你骂我,我不还嘴,你虐我一百遍,我也视你如初恋。拜托了,别说出去……行不?”
留学生每周打工超过24小时是违法的,一经查处,学生签立刻作废,遣返回国。白启晟身兼三职:酒店清洁工、超市配送员、一日游导游,时间编排得满满当当,大大超过规定时限。如今被人撞破,只能给他当孙子委屈求全了。没事,大丈夫能屈能伸…….
缺钱、酒店、夜班、工伤、不能说、干七天……
从“干七天”开始,桑榆就没在听了,脑子里上演的,是一个倒霉留学生被骗财后,为求生存不惜下海的故事。
白启晟微微抬头,偷瞄了一眼桑榆:被我的“诚意”打动了?
“桑榆同学?”
桑榆回神,“我不是多嘴的人,孰轻孰重,你好自为之。”
“等赚够了,我会给自己减负的。”
“赚多少才叫够?!身体重要还是钱重要?”
白启晟心说都重要,嘴上却恭敬道说:“谨遵桑老师教诲。”
桑榆眉头紧蹙:孺子不可教啊。
“你呢,为什么在这儿?是下午没说够,专程跑来说我第二遭?”
“跟发小喝了两杯,刚送完他回家路过这儿。”桑榆突然想起来什么,从车里拿出两个沉甸甸的饭盒,递给他,“我妈做的元宵,但我……”
“但你喝酒喝撑了,吃不下,想给我是不是?”
“你就说要不要?”
“要。”白启晟突然觉得桑榆没那么讨厌,没那么不近人情了。
哼,吃人嘴短,两顿吃的就给收买了,没出息的东西!
异地他乡过春节,初一的糕点尝到的是岭南的年味,今天的汤圆添的是家的温情,这点慰藉,哪是两顿饭能衡量的。
车灯划破夜色,巴士来了。
白启晟:“车来了……我先走了。”
“小晟——”
“啊?还有事?”白启晟心想,这称呼有点怪,但听着倒挺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