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保安来敲门提示：“同学你好，这一层要清场了，讨论室将在五分钟后暂停使用。”
桑榆开门回话：“好的，我们马上就走。”
保安看了眼手中的平板，上面显示这间讨论室此刻并无预约记录，“同学，你哪个系的？”
桑榆：“管理系。”
白启晟心说：他禁欲系的。
“下次使用研讨室记得在系统上预约，免得和后面有预约的同学引起不必要的纠纷。” 保安叮嘱了一句，转身走向下一间。
“知道了，谢谢。” 桑榆看了一眼腕表，“十点半了，小晟，我送你回去。”
“不了，我去二楼，可以待通宵的。” 白启晟低头收拾东西。
是我刚才那句“不做完不准走”把人逼得太紧了吗？桑榆有一丝愧疚，“你周四之前给我就行。”
“你想多了，跟作业没关系。我明天带团，七点去唐人街集合，在图书馆过夜方便，还暖和。” 白启晟看出桑榆脸上的疑虑，轻松地补了一句，“没事的，我经常这么干。”
“……那我先走了。Bye。”
理由牵强了些，但桑榆没再追问，万一对方说家里漏风、爆水管、屋顶塌了、墙倒了之类的，他除了表示同情，什么也做不了，总不能把人带回家吧。他最后看了眼那叠真题，自己管得够多了。
这就走了吗？
等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白启晟才默默转移阵地。他在二楼角落找了个隐蔽的卡位，趁着思路还热乎，在电脑上打开了 Tableau，两三下便娴熟地构建出清晰的数据图表，线条干净，标注清晰。
他之前说“不会画图”，纯粹是撒娇，要人家手把手教他……
还没到11点，白启晟打算眯一会再修改剩下的内容。
他用教科书垒起枕头，最上面垫着桑榆给的文件袋。不知想到了什么，他闻了闻，果然还残余一丝熏衣草味。薰衣草味的桑榆太严肃、太板正，他更喜欢沙滩上海盐味的桑榆，薄荷味的也不错……想到那天晚上那个薄荷味的吻，白启晟把发烫的脸埋进臂弯，趴在桌面上，无声地傻笑个不停。
不远处，钟博文自修完准备回家，无意中瞥见白启晟的身影，他跟同伴说：“看，我们专业的小白，写报告写哭了。”
同伴：“你要不要过去劝劝？”
钟博文：“不能去，男生要面子的。我看也有可能是被骂哭的，他组长可凶了……”
车库门缓缓开启时，家门口的感应灯开了，孟婉娴开了门，扬了扬手中的红酒，“我有酒，你有故事吗？”
从海口镇回来后，桑榆忙得脚不沾地。身为首席安全研发工程师，那个周一他因为请假没能参加周度同步会议，无法亲自审核那版关键的代码。结果，项目中一个鉴权模块的逻辑漏洞被直接带入了预发布环境，导致后续的渗透测试全盘报错。为了封堵这个漏洞并重做整个系统的回归测试，他这周几乎天天加班到凌晨两点，连UTA的课都翘了。
孟婉娴见他今晚在11点前就到家，猜他的棘手事已处理完，这才敢来找他聊天。她倒着酒，“要我说，还不如不请那假呢。两天的活，硬是折腾了两个礼拜才补回来……不过，这好像是你工作以来头一回请假吧？看来这次是来真的。”
是么？桑榆也没意识到自己从未请过假，学习和工作是他忘忧的方式，赚钱是他为家人提供优渥生活的手段，所以他从没觉得有请假的必要。
孟婉娴晃着杯中的红酒：“他是什么样的人？”
“咋咋呼呼、大大咧咧，心无城府，还透着股傻气……还是太年轻，”桑榆摇摇头，“不适合我。”
孟婉娴察言观色，觉得他说缺点的表情像在说优点，有一丢丢的欣赏和羡慕。说不定他这个说辞是在求反驳。
她顺着他的“意思”往下接，“年轻好啊，你跟他在一起，都像跟着年轻了十岁。你潜水十几年，一只虾都没往家里带过，这次桑叔和阿姨收到那两箱海鲜可高兴了，到处炫耀，还张罗了一大桌菜，把几家亲戚都叫来热闹了一顿，跟过年似的。”
“……什么海鲜？”
“你捞的龙虾和鲍鱼啊，知道你忙成狗，我带娃去了没叫你。”
回忆闪现，那日打完鱼，白启晟突然强买强卖，问桑榆要了30刀，说他打工的华超新到一款超级药酒，给腿伤的榆父用正好，还要了桑榆父母家的地址，笑嘻嘻地说那30刀是包邮的。
还有那天，桑榆倾诉了自己因不满父母安排却只能默默顺从的压抑，白启晟像个小老师一样“教育”起他来：
“光给钱花是不够的，搞得两老像在你这儿领薪水似的，多别扭啊。你得陪陪他们，没时间就送点小礼物传达心意。把老人哄开心了，以后你想提什么‘出格’的要求才容易开口。不然，他们只会按自己的想法去安排你，谁让你是儿子，他是老子呢？”
原来，桑榆让海鲜店冰冻起来的海鲜，被白启晟借花敬佛给了父母。
从前，桑榆是海水下走马观花的看客。他想抓雄性的“大蓝”，也仅仅是想，法例不允许。他无欲无求，随波逐流了这么多年后，蓦然发现，水里大蓝固然不能碰，但男人……还是可以试一试的，只要他敢走出那一步。但——
“但他是留学生……迟早要回去的。” 桑榆声音恹恹的。
孟婉娴失笑，“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咋就想到两年后的事了？”
桑榆神色落寞：“还剩一年半了。”
“既然你觉得没结果，那为什么要跟一班毫不相干的留学生去玩儿？”
桑榆但笑不语，心里想的是：那个傻冒，进山野个餐能被留在山谷，下海打鱼保不齐会被落在海底，还是跟着放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