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坡氏族的清晨,是被粟田的香气裹着露水唤醒的。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还浸在浅灰里,东头粟田的土埂上就已支起了竹筐。竹筐是去年秋收后编的,用的是西坡的柳条,泡过溪水再晒透,边缘磨得光滑,装粟穗不勾纤维。阿瑶站在筐边,手里捏着株粟穗,指尖轻轻捻开穗壳——里面的粟粒圆滚滚的,泛着琥珀色的光,是熟透的模样。“今年的粟比去年饱满,脱粒后能多储两瓮。”她转头对身后的阿青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喜,发间别着的野菊沾了露水,亮晶晶的。
女性成员们陆续到了,每人手里都拎着个麻布包,包角缝着不同的布条——阿青的是红布条,阿禾的是蓝布条,方便区分自家的收成。阿禾走在最后,手里还抱着个陶瓮,瓮里是提前煮好的粟米稀粥,“早上天凉,大家先喝口粥暖身子!”她把瓮放在田埂上,用木勺舀着分,陶碗碰在一起“叮叮”响,像早起的鸟鸣。
剂子跟着阿瑶走进粟田时,脚踩在刚被露水浸软的土上,陷下去半指深,沾了不少粟根须。他手里的石镰是阿瑶前一晚磨好的,镰刃是燧石打的,边缘薄得能映出粟穗的影子,镰柄缠着圈麻布,握在手里不打滑。“刚开始慢些,别割着手。”阿瑶站在他身边,弯腰示范:“镰要斜着贴穗根,留三寸长的秆,明年还能再发。”她的指尖碰到剂子的手背,带着点凉意,又赶紧缩回去,假装整理麻布裙。
太阳慢慢爬高,把粟田晒得暖烘烘的,粟穗的香气混着泥土的腥气飘满田垄。剂子割得渐入佳境,石镰“唰唰”地咬着粟穗,穗子落在麻布包?,发出“簌簌”的轻响。偶尔有粟壳粘在脸上,他抬手一拂,却蹭得满手金黄。阿青在旁边看得直笑:“剂子,你脸都成粟壳色了!”说着递来块干净的麻布,“擦一擦,别揉进眼睛里。”
割到辰时,阿禾突然“呀”了一声——她的石镰不小心割到了手指,血珠渗出来,染红了粟穗。剂子赶紧放下镰跑过去,从怀里掏出块干净的麻布(是阿瑶昨天给的),轻轻裹住她的手指:“俺民国时帮酱园师傅包扎过伤口,这样缠紧些,别碰水。”阿禾脸红红的,小声说:“谢谢,俺没事,还能继续割。”阿瑶却把她的镰接过来:“你去田边看竹筐,别让鸟啄粟穗,伤口好利索了再干活。”
午后的太阳晒得人发烫,田边的竹筐都堆得冒尖了。阿瑶喊大家歇脚,女性成员们围坐在土埂上,阿青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炒得焦香的粟粒,“这是俺昨天偷偷炒的,大家尝尝!”她分给每人一把,粟粒嚼在嘴里脆生生的,带着点甜。阿瑶拿着个饱满的粟穗,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搓着,粟粒簌簌往下掉,可她搓了半晌,也只搓出小半把,眉头渐渐皱起来:“这样搓太慢了,咱们十几个人,就算连夜搓,也得三天才能完。要是赶上下雨,粟粒吸了潮气,该发芽了。”
剂子凑过去,手里也捏着个粟穗,刚想试试手劲,读心术突然被动触发——眼前像蒙了层薄雾,雾里全是大家的急:阿青在想“去年俺搓了一天,手都搓红了,指甲缝里全是粟壳,今年这么多穗,咋来得及”;阿禾在愁“要是粟粒坏了,冬天只能挖野菜,部落的老人孩子扛不住冻”;连平时最沉稳的阿瑶,心里也在慌“粟神赐了好收成,要是存不住,就是俺这个酋长没本事”。
他突然想起民国十八年在乡下逃难时,见过老农收麦——不用手搓,找块平整的石板,拿根木杆轻轻打麦穗,麦粒就簌簌往下掉,比手搓快十倍。“俺有法子!”剂子猛地站起来,比划着“找块大石板,用木杆打穗”,又指着田边那块捶野菜的青石台——那石板有门板大,表面被捶得光溜,刚好能用。
阿瑶盯着石板看了半晌,走过去用手敲了敲,石板发出“当当”的实响。“真能行?”她还是有点犹豫,手搓虽慢,却不会把粟粒打坏;用木杆打,万一力道没掌握好,把粟粒打碎了咋办?
“俺先试给你看!”剂子抱来一筐刚割的粟穗,小心地倒在石板上,又从田埂边找了根桑木杆——这杆是之前修灌溉渠时剩下的,粗细刚好,一头还被磨得光溜,不会勾坏粟穗。他举起木杆,手臂轻轻往下压,木杆碰在粟穗上,力度刚好能震落粟粒,又不会打坏穗壳。“你看!”他指着石板上的粟粒,颗颗完整,没碎一粒,“这样打,比手搓快多了!”
“成!太成了!”阿青拍着手跳起来,麻布裙扫过土埂,带起细土粒,“俺这就去多找几根木杆!西坡有不少桑木,俺去挑没虫眼的!”她跑的时候没注意,被粟秆绊了一下,怀里的布包掉在地上,炒粟粒撒了些,她赶紧蹲下去捡,嘴里还念叨:“可别浪费了,这是俺攒了好几天的。”
阿瑶也笑了,眼里的愁云散得干干净净:“阿禾,你去聚落里再搬两块石板来,要跟这块一样平整的;剩下的姐妹,咱们把粟穗都抱到石板边,铺块麻布在石板下,别让粟粒掉进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