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坡的冬天来得猛,头天夜里还能听见风吹粟秆的“沙沙”声,清晨推开小房屋的木门,就被一股寒气裹得一缩。门框下缘结着层薄霜,白花花的像撒了把碎盐,沾在麻布裙角,没走几步就化了,留下湿冷的印子。风从聚落外的壕沟里卷进来,裹着枯粟茬和细土,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连鼻尖都冻得发麻。远处的粟田早收割干净,只剩光秃秃的褐黄色粟茬,在寒风里抖得直晃,平时总在田边蹦跶的野雀,这会儿也躲得没了影,只偶尔传来一声嘶哑的叫,透着股冻出来的瑟缩。
“剂子!快进屋里来!别在外头冻着!”阿瑶的声音从聚落中央传来,她站在大房屋门口,手里抱着一捆桦木柴,柴枝上还沾着点西坡的霜。她穿了件厚麻布袍,领口和袖口拼着三张野兔皮——是去年狩猎队猎的,兽毛被摩挲得软乎乎的,贴在脖子上暖得很。发间没再别着之前的野菊,换成了根红绳,把耳后的碎发束得整整齐齐,露出光洁的额头,看着比平时更利落。
大房屋是部落里最大的半地穴屋,比普通小房屋深三尺,四壁糊着掺了稻草的黄泥,摸上去硬邦邦的,连缝隙都用细泥封严了,风钻不进来。屋顶盖着厚厚的茅草和粟秆,铺了两层,踩上去能听见“咯吱”响,却格外挡风。屋中央的火塘占了快一半空间,是圆形的土坑,直径足有一丈五,坑底铺着层细砂——是阿瑶让人从河边筛的,又晒了三天,受热均匀还不粘灰。这会儿桦木柴在塘里烧得正欢,火苗窜起半尺高,火星子“噼啪”溅起来,落在砂上很快灭了,留下点点黑痕,像撒了把碎星。
火塘边摆着七八块兽皮垫,有鹿皮的,也有野兔皮的,都是去年冬天缝的,边缘磨得光溜,谁来得早谁先占。阿青已经缩在最靠近火塘的垫子上了,她裹着件旧兽皮袍,袍角磨出了毛边,双手拢在袖筒里搓着,冻得发红的手指露在外面:“俺早上起来倒陶碗里的水,都冻成冰碴子了!”她见剂子进来,赶紧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块空位,“快坐这儿,离火近,暖得快!”
阿禾坐在另一块垫子上,怀里抱着个陶瓮,瓮口用麻布盖着,正用木杆轻轻拨火塘里的柴。她抬头对剂子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俺把昨天剩的粟米粥热了,先喝口垫垫肚子?等会儿煮羹,得好一阵子呢。”说着就想起身拿陶碗,阿瑶赶紧拦住她:“你坐着,俺去拿,刚热好的粥烫,别碰着。”
阿瑶转身去墙角的陶瓮边,那里摆着好几个瓮,有装粟米的,有装干野菜的,还有个小瓮专门装盐——是去年从大地湾带来的盐块,磨成了粉,用麻布封着口。她拿起个彩陶碗,碗上画着简单的鱼纹,是阿禾上个月烧的,递给剂子:“先喝粥,垫垫胃,等会儿的羹更稠,扛饿。”
剂子接过碗,粥还冒着热气,带着股淡淡的粟米香,喝一口暖到喉咙里,冻得发僵的身子慢慢缓过来。他看着火塘边的人:阿青正用石刀刮着块野兔骨,骨头上还沾着点没剔干净的肉;阿禾在帮阿瑶淘粟米,陶盆里的粟米金黄饱满,淘洗时溅起的水珠落在火塘边,很快就干了;阿瑶则在检查野兔骨,把碎骨挑出来放在一边——这些骨头是昨天狩猎队在西坡捡的,冻在屋后的窖穴里,今天特意取出来煮羹。
“剂子,你跟俺去屋后搬骨头吧?”阿瑶突然说,手里拿着根木杠,“麻布包着呢,有点沉,俺一个人扛不动。”剂子赶紧放下陶碗,跟着她往外走。屋后的窖穴离大房屋不远,盖着块厚石板,边缘压着圈湿泥,防雨水渗进去。阿瑶蹲下来,双手扣着石板边缘的凹槽,脸憋得微红,石板却只动了一点点。“俺来帮你!”剂子赶紧蹲在另一边,两人一起用力,“嘿”地一声,石板终于被掀起来,露出里面铺着的干草,干草上放着个麻布包,里面裹着的野兔骨冻得硬邦邦的,像块块冰疙瘩。
“小心点,别碰着霜,冻手。”阿瑶提醒道,伸手把麻布包往剂子怀里递,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像触到了冰,赶紧缩回去,耳根悄悄红了,“俺忘了这骨头冻得这么厉害,早知道该先化一会儿。”剂子抱着麻布包往回走,冰凉的骨头透过麻布渗进来,冻得他胳膊发麻,却没松手。他听见阿瑶在身后跟着,脚步很轻,偶尔会帮他拂掉肩上的霜粒,动作细得像怕碰碎什么。“往年冬天,部落里总有人冻得生病。”阿瑶突然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飘,“今年有你帮着,咱们煮暖羹,烧旺火,肯定没人冻着。”
回到大房屋,阿青已经把野兔骨倒在个陶盘里,正用石刀细细刮着骨头上的残肉。“这骨头真不少,够咱们十几个人吃了!”她抬头对剂子笑,石刀“咚咚”刮着骨头,发出清脆的响,“就是这骨头太硬,直接煮怕是煮不出味儿,咋办啊?”
剂子蹲下来,拿起块野兔骨,骨头上的霜已经化了些,带着点湿冷。他突然想起民国时在乡下,娘煮骨头汤总把骨头敲碎,说这样骨髓能煮出来,更鲜还补钙。“俺有法子!”他找了块青石,放在火塘边,把骨头放在上面,又拿起根桑木锤——这锤是之前打粟穗用的,一头磨得光溜,不会敲坏骨头。他举起锤,轻轻往下压,骨头“咔嚓”一声裂开,露出里面白白的骨髓,像凝住的油脂,还带着点淡淡的腥气。
“俺来帮你!”阿瑶赶紧走过来,也拿起根木锤,她敲得比剂子稳,手腕轻轻发力,骨头就裂得均匀,不会碎成渣。“敲的时候找骨缝,别用蛮力,不然骨头碎了,渣子会掉进羹里。”她凑近了些,肩膀不小心碰到剂子的胳膊,像触电似的轻轻缩了下,又很快稳住,假装继续敲骨,手指却悄悄帮他扶了扶歪掉的骨头,“你看,这块骨头的缝在这儿,顺着敲就好。”
火塘里的柴烧得更旺了,阿禾已经把彩陶鼎架在火塘上的石架上。这鼎是新烧的鱼纹鼎,鼎身的鱼纹用矿物颜料画的,黑亮黑亮的,鼎耳还带着点陶土的粗粒,摸起来涩涩的。“鼎洗干净了!俺用溪水冲了三遍,连鼎耳都擦了,一点灰都没有!”阿禾边说边往鼎里加水,水是早上刚挑的,在火塘边放了会儿,带着点温,不会让冷鼎突然遇热裂了。
水烧开时,冒着白气,把鼎耳熏得发黑,屋里很快飘满了水汽,混着桦木柴的香味。阿瑶让阿禾把淘好的粟米倒进去,金黄的粟米落在水里,“哗啦”一声沉了底,没一会儿就泛出淡淡的米香。“再加些盐粉,别太多,咱们的盐不多了,得省着点用。”阿瑶从阿禾手里接过个陶碟,碟里装着磨好的盐末,雪白雪白的,她轻轻往鼎里撒了点,盐末遇热很快化了,米香里又添了股咸香,更勾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