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坡氏族的清晨,总被彩陶工坊的陶轮声唤醒。中房屋的细泥地刚用陶片刮过,泛着湿润的土光,靠东墙的陶架上摆着五六个刚修补好的鱼纹彩陶碗——碗沿的裂纹用赭石颜料描成了鱼鳍的形状,既遮了瑕疵,又添了几分巧思。可此刻,工坊里的陶轮停了转,陶土堆旁的争吵声却盖过了往常的热闹,阿青和阿禾正攥着个新出窑的鱼纹彩陶碗,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谁也不肯松手。
“这碗该俺用!上次粟神祭俺用的是豁口碗,盛粥时洒了半碗,被阿瑶说了两句,这次轮也该轮俺了!”阿青的脸涨得通红,另一只手还捏着块没完工的陶坯,指尖沾着的陶土都被捏出了印子。她比阿禾大两岁,平时总让着妹妹,可这次新碗的鱼纹是按她画的底稿烧的,鱼眼还用了她攒了半个月的绿松石碎——那是上次去河边捡的,磨了三天才磨出圆润的小颗粒,夜里还偷偷在火塘边抛光,说什么也不肯让。
阿禾也不肯松劲,眼眶红红的,泪珠在睫毛上打转,手背还贴着片晒干的马齿苋(治烫伤的偏方):“凭啥?俺昨天帮着烧窑到半夜,火塘的火星子烫了俺手背,疼得俺直掉泪,这碗该归俺!再说彩陶祭要端野果干,用旧碗盛,果渣会卡在裂纹里,粟神会嫌不诚心,今年粟米就长不好了!”她说着,把烫伤的手背凑到阿青眼前,那道浅红的印子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边缘还泛着点未愈的红肿。
两人越吵越凶,彩陶碗在中间被拽得微微发颤,碗沿的绿松石鱼眼都跟着晃,像是要掉下来。阿瑶站在旁边劝了半天,嗓子都快哑了,手里的陶勺都被攥得发热,可两人谁也听不进去。她皱着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鱼纹彩陶佩,心里急得像火燎——这新碗是特意为三日后的“彩陶祭”烧的,全工坊就这一个完好的,窑里剩下的要么没烧透,要么有气泡,要是被掰坏了,祭祀时连个装野果干的正经碗都没有,粟神怪罪下来,部落的粟田说不定会遭虫灾。
“咋回事?大清早的吵啥?”剂子刚从粟田回来,裤脚沾着露水,手里还攥着个沾着晨雾的粟穗,穗子上的谷粒饱满,轻轻一碰就往下掉。他听见工坊里的动静不对劲,赶紧把粟穗放在陶轮旁的石板上,快步走了进去。一进门,就看见阿青和阿禾像两只斗架的小兽,死死拽着彩陶碗,阿瑶在旁边急得转圈,赶紧上前两步,伸手想把两人分开,却怕碰坏了碗,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来。
“你来得正好!快帮俺评评理!”阿青见了剂子,像是抓着了救命稻草,急忙喊道,“这碗是俺先从窑里抱出来的,她偏要抢!”阿禾也跟着哭腔喊:“是俺帮着守了半宿窑,不然碗早烧裂了,该归俺!”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剂子耳朵嗡嗡响,连工坊外粟田的风声、远处传来的鸟鸣都听不清了。
阿瑶叹了口气,拉着剂子到旁边的陶轮边,压低声音说:“这碗是给彩陶祭准备的,要用来盛献给粟神的野果干,得用新碗才显诚心。她俩都怕用旧碗惹粟神不高兴,俺劝了半天,嘴皮子都磨破了,还是没用。你脑子活,懂人心,上次石峡人来犯也是你想的法子,这次再帮俺想想。”她说话时,指尖还在轻轻敲着陶轮边缘,显露出心底的焦躁,陶轮上的细泥都被敲出了小坑。
剂子看着阿瑶焦急的模样,又转头看向争执的两人,下意识催动了读心术——瞬间就“听”见了阿青的念头:“俺不是非要争这碗,是怕没新碗,粟神觉得俺不恭敬,降下灾祸,部落的粟田就完了,姐妹们要饿肚子。”阿禾的想法也差不多:“俺要是用旧碗,粟神会嫌俺偷懒,今年的粟米收成就差了,阿瑶又要愁着调粮,俺不想给她添麻烦。”
原来两人争的不是碗本身,是怕触怒粟神,连累整个部落。剂子心里有了主意,先走到两人身边,轻轻拍了拍她们攥着碗的手:“先松手,碗要被掰坏了,俩都用不成,彩陶祭也没碗用,粟神才真要生气,到时候咱们都要遭罪。”阿青和阿禾愣了愣,手上的力气果然松了些,彩陶碗“咚”地落在陶轮上,发出清脆的陶土声响,惊得旁边的陶坯都晃了晃。
“俺知道你俩为啥争。”剂子拿起彩陶碗,指尖拂过碗壁上光滑的鱼纹,触感温热,还带着窑火的余温,“阿青怕用旧碗惹粟神怪罪,阿禾怕不诚心影响粟米收成,对吧?”这话一出,阿青和阿禾同时抬头,眼里满是惊讶,像是在问“你咋知道俺的心思”。阿瑶也凑了过来,悄悄拉了拉剂子的衣袖,用眼神询问缘由。剂子笑了笑,没解释读心术的事,只是举着碗继续说道:“其实这碗俩都能用,不用争,俺有个法子,保准俩都满意。”
“咋用?你快说!”阿青急忙追问,阿禾也往前凑了半步,泪珠还挂在脸上,却忘了擦,手背的马齿苋都歪了。
“彩陶祭分两回献食,第一回献粟米粥,第二回献野果干,对吧?”剂子把碗放在两人中间的陶片上,声音放得柔和,还特意指了指碗底的印记,“这碗底够厚,盛粥盛果干都结实。第一回让阿青端碗献粥,你画的鱼纹配粥,鱼在粥里像游着似的,粟神看了肯定高兴;第二回让阿禾端碗献果干,你烧窑辛苦,用新碗盛果干,正显诚心,粟神也会夸你勤快。祭祀完了,碗归你俩共用,阿青用的时候阿禾帮着洗,阿禾用的时候阿青帮着擦碗沿的绿松石,省得落灰,咋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