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后太康三年的深秋,二里头王宫偏殿的寒风裹着枯叶,从麻布糊的窗棂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的青铜酒爵微微晃动。殿内仅燃着一盆桑木炭火,橘红的火光忽明忽暗,映得病榻上的太康脸色蜡黄如枯粟,原本饱满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连平日里威严的眼神,也变得浑浊而虚弱。
剂子、瑶姬、叔均三人提着食盒轻步而入,食盒里是瑶姬清晨在青铜工坊旁的小灶上熬的粟米粥——她特意加了半勺东夷伯上月进贡的蜂蜜,熬得稠如膏脂,还撒了些切碎的马齿苋,既补气血又能开胃。瑶姬将食盒放在榻边的案上,刚要弯腰盛粥,太康却缓缓抬起枯瘦的手,示意她不必忙。
“你们来了……”太康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说一个字都要停顿片刻,胸口随之剧烈起伏,“寒浞……在宫外的校场集结士兵了,你们……可知晓?”
剂子心中一沉,读心术悄然铺开,清晰触到他心底的焦虑:“寒浞这几日总以‘探病’为名进宫,实则在打探少康的下落,昨夜还让人偷换了宫门口的守卫,怕是今日就要动手。”他蹲下身,握住太康冰凉的手,语气沉稳:“王放心,臣已让老庚在井田窖旁挖了条密道,连通王宫偏殿,若有变故,定能护少康和夏传鼎周全。”
太康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他缓缓转动眼球,看向案上那卷泛黄的《夏工典》——封皮上的字迹是他年轻时亲手所书,如今已被岁月浸得发黑,边角还卷着毛边。“朕登基三年,本想效仿大禹治水、少康中兴,让夏的百姓都能吃饱粟米,让方国再无叛乱……”他咳嗽起来,咳得身子发抖,瑶姬赶紧递上陶碗,他喝了口温水才缓过来,“可朕无能,既没治好这病,也没压得住寒浞的野心。”
说着,他突然用力攥紧剂子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中透出几分决绝:“但夏不能亡!夏传鼎不能毁!少康才五岁,连《夏小正》都还没背熟,你们一定要护着他,别让寒浞害了他!”
瑶姬和叔均当即跪在冰冷的夯土地上,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坚定如青铜:“臣等定不负王的托付!哪怕拼了性命,也要护住少康,守住夏的鼎与民,绝不让寒浞篡权!”
太康看着两人,又转头看向剂子,伸手从枕下摸索片刻,摸出一枚通体乳白的玉璋——那是夏后玉璋,长约一尺,上面刻着精致的饕餮纹,纹路深处还残留着朱砂的痕迹,是二里头遗址出土的王权象征,历代夏后登基时才会佩戴。他将玉璋塞进剂子手中,玉璋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这玉璋……是夏的传国之物,当年大禹治水成功后,舜帝亲手赐给夏的。”太康的目光落在玉璋的饕餮纹上,像是在回忆往昔,“朕今日把它传给你,你持此璋,便如朕亲临,可调动各里的民夫,可去东夷借兵,若寒浞作乱,你就带着少康、带着夏传鼎去东夷找东夷伯,他欠夏的情,定会出兵相助。”
剂子握着玉璋,只觉掌心发烫,读心术触到太康更深的托付:“这孩子不仅是夏的储君,更是夏的希望,你要教他辨粟种、识鼎纹,教他懂民苦、知敬畏,别让他成了只知享乐的昏君。”他重重点头:“臣定当竭尽所能,辅佐少康,让夏的基业传之万世。”
太康又看向瑶姬,语气软了些:“你父亲是朕的老工正,当年为铸祭天鼎,在工坊里守了三日三夜,最后竟因范体崩裂,一口血吐在鼎上殉职,朕至今还记得他临终前说‘夏的青铜不能断’。”他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如今青铜工坊交给你,你要像你父亲一样,守好夏的铸技,别让寒浞毁了工坊,断了夏的根基。”
瑶姬哽咽着应下,腰间的青铜佩饰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臣定不辱使命!父亲留下的《夏铸技》,臣已补全了草木灰配比和分铸法的细节,就算到了东夷,也能教方国工匠铸鼎,夏的青铜绝不会断绝。”
叔均也抬起头,补充道:“王放心,井田的百姓都念着王的好——去年旱情,王下令开粮仓放粮,老庚的孙儿就是靠那半袋粟米活下来的。如今各里正都已统计好粮储,若真到了逃难的时候,能带上足够的粟米和干野菜,撑到东夷不成问题。”
太康听着,嘴角终于露出一抹浅淡的笑。他松开攥着剂子的手,缓缓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殿内静得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和太康的喘息声,三人站在榻边,谁也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气氛。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士兵的喝问和兵器碰撞的脆响。叔均脸色一变,刚要起身查看,就见一名内侍慌慌张张跑进来,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王!不好了!寒浞将军说您病危,要率军入宫‘护驾’,现在已经到宫门了,士兵们还拿着您的‘假诏’,说要‘辅佐’少康登基!”
太康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用力拍了下榻沿,声音陡然拔高:“果然是他!你们快带少康从密道走!密道在墙角的书架后面,推开第三层那本缺了页的《夏工典》,就能看到入口,直通老庚的私田旁的井田窖!”
瑶姬赶紧转身,从榻后抱起熟睡的少康——那孩子穿着素色麻布短衣,小脸上还沾着饭粒,睡得正香,对殿内的变故一无所知。叔均则快步走到书架前,按太康说的,推开第三层那本缺页的《夏工典》,果然见书架后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宽约两尺,高不足三尺,刚好能容一人弯腰通过,洞口还隐约透着潮湿的气息。
“王,您跟我们一起走!”剂子伸手想扶太康,却被他用力推开。
太康摇了摇头,气息愈发微弱:“朕走不动了……朕留在这,还能拖些时间。你们记住,一定要护好少康,护好夏传鼎,等东夷伯的援军到了,再回来夺回王宫!”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像是要把他们的模样刻在心里,“朕等着你们的好消息……若有来生,朕还做夏后,定要跟你们一起铸鼎、种粟,让夏的百姓都能安居乐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