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选了。是以她自己的名字。
地方议会的第一次会议比她预想的要安静得多。议事厅不大,橡木长椅沿着两侧排列,墙上挂着旧挂钟。她坐在后排的位置,听着关于道路维修预算的讨论和关于垃圾回收路线的辩论。她在第一次发言中提了一项动议:要求议会重新评估地区的土地规划政策,在审批任何涉及农业用地变更的项目之前,必须举行为期不少于四周的社区听证会。
她还真没想到这项动议通过了。
之后的几个月里,她的名字开始出现在更多的地方。她推动了本地区的公共交通补贴计划,为长期失业者提供了重返职场的培训课程,并联合本地企业为社区中心捐赠了一批书籍和设备。她开始参加选区内的各类活动,比如学校开放日、农场市集、社区中心的茶话会,她的名字正在被公众以她自己的形式被记住。
拥有地方议员身份后,兰登虽然不是很赞同,但他却默默陪在她身边。有时候他会沉默地看着她,轻轻叹息,又转头把她揽进了怀里。他日常工作也很繁重,最近他们除了在床上做,也没有更多属于彼此的交流时刻。
这天从议会办公室出来,兰登开车在路边等她,他说得和她去某家新开的餐厅试试口味。远远地,在街对面,她就看见一位银发的英俊绅士,她的男人,在车边等她。他的银发在爱丁堡灰蓝的天光下好似一捧即将融化的雪,她不自觉朝他微笑,忽然觉得冬天好像也不远了。如果,如果他们可以一起漫步在雪天……
她朝他奔过去。
忽然间,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像一尊被击碎的雕像向后倒去。血从他左侧胸口洇开,像被洒了一整瓶深红色的墨。
她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跑过去的时间有多漫长。她跪在爱丁堡的石板路上,手压在他胸口,血从她的指缝涌出来。兰登看着她,没发出声音。
救护车的尖啸声由远及近,有人在喊,有人掏出手机拍摄。万妮娅什么都听不见。她的世界好像只剩下掌心下那颗正在衰竭的心跳,和她自己近乎绝望的喘息。
她转过头朝另一边看去,克里斯蒂安被摁倒在地上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疯狂的微笑。他瘦了很多,在被警察拖走时嘴唇无声地动了,万妮娅看懂了那个口型。
他说:“你不属于他。”
手术室的门几个小时都没有开启。万妮娅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她没哭。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兰登送她的西装外套沾了属于他的血。
珀西公爵在凌晨三点到达。她是这个时候见到了他的父亲,以一种相当挫败且狼狈的方式。他从贵宾通道进来时,身后跟着两名贴身助理和一名私人医生。六十多的老人身形依然挺拔,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口袋里叠着一方深蓝色的手帕。他在走廊尽头站定,目光从手术室缓缓移到万妮娅身上。
“你是万妮娅。”他说。
老人没有看她。他望着前方手术室的门:“女孩,我不是来指责你的。珀西家族的男人从来不会把自己的选择归咎于别人。兰登选择爱你,他三十五年来做了那么多正确的事,这是唯一一件我没有参与决策的事,他没有问过我。”
他停顿了一下,“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那个开枪的人,克里斯蒂安·索恩。他的父亲索恩被兰登摆了一道,因为教养院的事情他父亲是主力。新仇旧恨一起算,他追踪你到爱丁堡,知道你的行踪,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出现在哪条街道,是因为你的行踪现在是公开的。议员,地方代表,社区领袖,你发表的言论、你的照片开始每周出现在本地报纸,你的日程表在议会网站可查。而且,走上这条路,我想你的野心也绝不仅于此。”
万妮娅没有反驳,他说的是对的。
“兰登知道这些。”
老公爵终于转过头看着她,那双银蓝色的眼睛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他知道你走这条路会有危险。他选择待在你身边,这是他作为成年人的决定,他自己应该承担这个后果。但你,”他咳嗽了一会,“女孩,我希望你想清楚,你接下来要怎么做。我不想再失去我的儿子了。”
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出来的时候,万妮娅几乎是弹起来的。兰登脱离了生命危险,子弹卡在肋骨和心脏之间。他会醒,会恢复,可左肺有严重损伤,至少需要三个月的静养。
那枚子弹留下的疤痕会伴随他一生。
万妮娅站在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外,看见兰登躺在那些仪器的缠绕里,面色苍白如大理石,嘴唇几乎没有血色,胸膛微弱的起伏被呼吸机牵引着。他的右手露在被子外面,输液管像藤蔓一样爬在他的手背上。那只手,曾经温柔地替她擦拭湿头发的手,现在一动不动的。
她在窗外站了十分钟。她转身,走向了老公爵所在的休息室。
“我会离开。”
老公爵正在喝一杯黑咖啡,他放下杯子,看着她,“理由。”
“他今天受伤,是因为我站在明处。那个人的目标是我,可我连累了他。如果我不退出,继续以现在的社会身份待在他的身边,就算克里斯蒂安关在监狱里,接下来也许还会有其他威胁,而这些,兰登本来可以不必承受。为了爱我,他承担了很多不应该承担的重担。”
她没有哭,从出事到现在,她的眼睛干涸得像很久没有下雨的土地。
“我爱他,我希望他接下来的人生幸福而健康。”
“你们年轻人,总是自以为是地认为自作主张的决定是为了对方好。你把这叫做为他好,但你还没有问过他的意见。”
“他醒的时候不会同意的。”万妮娅自嘲道:“我得在他睡了的时候把决定做了。他不舍得恨我。”
她摘下了手上那枚蓝宝石戒指,简简单单的,一个彼此认定了的身份象征。
“请您转交给他,告诉他,我爱他,我不要他为我再流血、流泪了。”
爱丁堡的清晨在今天变得很冷,她沿着医院走廊往外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她的西装上还有干涸的血迹,有些人从她身边走过,看她的神情带着试探的怜悯。她已无所谓了,比起离开他,这些根本不算什么。
她的手指上那个戴戒指的位置,现在有一圈浅浅的痕迹。
她花了一整天时间待在酒厂,坐在品鉴区的长桌边,一个人喝完了半瓶没有贴标的实验批次威士忌,烧得喉咙像吞了刀片。她没哭泣,眼泪好像在那条石板路随着他的血液流干。
坐着的时候,她看到了那一架钢琴。眼前好像浮现他坐在那里的场景,弹了一首未完成的旋律,送给了她。那首曲子,忧伤又充满甜蜜,就像他给她带来的所有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