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你。”
周清玉听惯了郑儿反驳他,原以为郑儿还要同他犟两句嘴,谁知她答得竟如此痛快,他恍楞一瞬,才弯弯眼角,心田的满意顺着喉咙溢出,“好。”
一个巴掌一颗枣。
郑云微还真是没见过这样的人,她在心里偷偷嘀咕。她虽然没见过吧,也知道为何会有这样之人。
爹不疼娘早逝,哪怕是后来的娘也抵不上过往的心里伤痛。她医术高明,自是知晓这类人心里有疾。
尤其落在一位帝王身上,对旁人无疑是灾难性的。
身为医者,郑云微惯性使然,委婉提醒一二,“你幼年不幸,我也是能明白的你的,如今齐国这片抢夺来的地盘,重新回到齐国手中,你身为帝王,心中负担不该只在我这里和太后那里才得以放松。”
“你在你的地盘上,都要时时刻刻紧绷着弦,人非草木,没有秋涸春润之说,可见人身子若是有了问题,无法复原。”
身为一个人,一个被囚禁的人,郑云微对周清玉毫无感情可言,他于她只是一介陌生人而已;但,身为大夫,医者仁心,她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身子有病症之人。
周清玉重新坐回郑云微对面,他没病,无需医治,只是有句话郑儿所言在理。
秋涸春润,非人也,人怎有重返过往之效呢,只有傻子才会信世上有返老还童一说。
周清玉一生下来就是人,一个身边只有母妃的孩子,他没有父王教他如何做事,继而有了自己的方式。
他不会允许忤逆过他的人出现在他眼前的,唯有一人例外。
便是郑儿,周清玉将此称之为爱。
而他恰恰缺爱。
香翎阁殿里烛台上的烛火有几根扑朔,即将燃尽,外头守着的丫鬟尹令悄然进来新添了两根。出去时,尹令余光一清二楚地看着陛下不知为何心情不佳,而她的主子明贵人脸上也不算光彩。
柳公公不是说,今夜是陛下和明贵人的良宵吗?
尹令刚还和别的丫鬟打趣,说要是明贵人有了子嗣,这太子职位保不齐会易主呢。
怎么二人看上去都不高兴。
殿里二人说话声音近来小了,尹令站在廊下自然难以听清楚的。
周清玉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郑儿说得何尝不对呢,从前朕刚从冷宫出来时,哪怕有当时的母后看顾,也是走到哪儿都绷着弦,连睡觉都要摸着枕边的匕首才能安睡。”
“冷宫的日子太令人害怕了,有老鼠,甚至还有别的虫类,朕害怕,母妃也害怕。可朕是男孩子,是母妃唯一的依靠,不能认怂,只能握着匕首,将母妃划在安全地界。”
“出来以后,朕有了新的母妃,母妃待朕甚好,只是从此,后宫有子嗣的妃嫔,悉数朝着我们母子二人泼难。”
“那些无子嗣的自然是追随有子嗣的了,朕很争气,藏锋没几年,弑父弑兄,成功夺位,自此后宫之中那些先帝妃嫔,皆要祭拜我死去的母妃,和或者的母后。”
“这些女子当初怎么欺凌我和母妃,如今朕便怎么百倍千倍还回去。”
周清玉话锋一转,“朕找到你,在你这儿才找到前所未有的放松,认为杀戮会影响到朕心爱之人。”
“朕最怕的便是报应到郑儿身上。”
周清玉母后也曾委婉提醒过他,也该放下过去了,可是人自过去而来,怎能说放下就放下,难道他之前所受的罪是他主动受的吗?
不,那是先帝强加在他和母妃身上的,并非自愿,既非自愿,何谈放下呢。
唯独这话从郑儿口中说出,不一样了。
郑儿身上有和他一样的痛处,他能堂而皇之地告诫自己别忘记过去,怎能提点郑儿忘了过去,和他重新开始呢。
郑云微望着他眼底时刻掩藏半分的脆弱,看来心疾也不严重,尚能改之。
“人生命长河里,一些磋磨,是个人都无法忘怀,眼睛是看清前路的,但人却从过去而来,若你没历经之前磨难,怎会有今日之势。”
“释怀、忘却无法做到,才有前路得势之日。”其实若要郑云微跳出她对周清玉这个好似被她错认的千年后代,只把其当做一个人去看待。
周清玉身上优点也极其闪耀,不怪那日王美人对其的崇拜之意。
“你若真怕报应会遭在我身上,往后少开杀戒,对齐国百姓好些,他们的齐国已然败了,已经无家可归了,别再大肆杀戮,让他们也在咱们齐宁有尊严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