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盛夏,路边鲜开的花儿早已被日头晒得发蔫儿,郑云微和周清玉的马车驶过一条宽敞官道,哪怕是平稳缓行,透着窗隙顺进来的风里也残带着灼热气息。
马车冰鉴里放着两块切好的冰块,现已消了大半。车内凉意不减,热意攀延,郑允微手中团扇一直没停过,即便如此,她脸颊还是红润一片。
她都如此,周清玉更别提了,此人生怕下人在里头一并坐着,会影响他和郑儿独处,只好自己也手持一把折扇,使劲扇着。
不过他的折扇明显不是扇在自己身上的,他将扇面垂上于冰鉴之上,朝着郑儿那边细扇。
“你如今的模样,很像那夜你迷路来到冷宫外,一张乖巧的小脸上,被冻得通红。也是奇怪,明明一个三伏天,一个寒凉天,却能有一模一样的模样来。”
“郑儿说说,你是不是上苍赐给朕的礼物呢,带着朕闯出一片天地,救你出牢笼。”
郑云微:……
救她出牢笼?
她没笑也没哭,一副不知何味的神色探了周清玉一眼。到底什么错觉给周清玉如此大的自信呢。
是周家血脉天生自带的狂妄自大?
四下也无旁人,马车狭窄不比香翎阁,至少在郑云微对周清玉出言不逊时,她还能有地方躲上一躲。
眼下这一亩三分地里,没地儿躲,外头皆是他的人,哪怕她带着自己宫里的下人,她也不会让其在周清玉跟前露出唯她是从的马脚的,不然对她们是不利的。
那郑云微自然也是识趣的,不会在这关头去惹周清玉的。
惹不过她也躲不过。
“我认为陛下并非把我当做礼物,一个礼物如何得到陛下长久喜爱呢。世人皆会馈赠某人礼物,那礼物在准备时自然是某人喜之又喜的,但,某人拆解礼物之后呢,便会失去惊喜。”
“可是陛下待我,并非如此。”
若说周清玉有多喜欢郑潋月,郑云微不知道,若说此人对郑潋月有多少耐心,恐是所有耐心之上。
入宫即将三载,周清玉甚至耐心等她情动。
当然,周清玉也就这点耐心了。
周清玉鲜少听到郑儿能和和气气的跟他说话,他浅浮了一个笑来,果然人因地方而易。郑儿在皇宫那座他为其囚禁之地,多番表达自己不愿,他不曾将其当回事。眼下他带着郑儿出来,郑儿一下便通透了许多。
都会为他切身思量了。
周清玉单手支着下巴看着郑儿红扑扑地脸颊,另只手不曾闲着,闲闲给她扇着凉风过去,“郑儿此话,就算是哄朕开心的,朕也认的心甘情愿的。”
原来柳自得说的都是真的,看来一介太监懂得还不少。柳自得在跟着二人微服私访前,给他支了几招。
说追女子,别对其动手动脚的,要徐徐图之,循序渐进。
像明贵人这般明着对陛下心存芥蒂之人,算是好的,明贵人是个不藏着掖着之人,有话就说,陛下才知自己和明贵人之间的隔阂在哪儿不是?
既知在哪儿,何该好生解决。
其一,杀父仇家,陛下其父,杀掉了明贵人全家,害得明贵人不得不踏上和亲征程。此番换做是谁,都无法谅解。
但是明贵人未曾在得知家人身死之后寻死觅活,陛下与奴才道其是位生命顽强之人,令人钦佩。
因此,陛下无需担忧明贵人生死,只需陪着她度过。
奴才相信命贵人会理解陛下当时的难处。这往大了说,陛下和先帝是父子,也仅仅是有血缘关系而已;往小了说,先帝从未爱过陛下一日,陛下无需为其担罪责。
请多给明贵人一些时间,她会想明白的。
其二,陛下后宫充盈,天底下没有哪位女子不喜欢自己的丈夫是一心一意待自己的,哪怕是明贵人也不例外。
陛下难道不记得当时明贵人在齐国王宫为夏采女时,为齐国国主诞下的那名孩儿了吗?那名不受不受齐国国主喜爱,被其送出宫,结果没过多久,便死在宫外。
那么试想,明贵人当真喜欢齐国国主吗?没有人会喜欢骨肉分离之痛的,自始至终,陛下心里所芥蒂的事都是明贵人被宁国齐国推着走,不得已而为之的。
奴才相信明贵人自始至终都没喜欢过人,自然也就不知喜欢一人是何等滋味。
既如此,奴才斗胆认为陛下和明贵人独处,无后宫娘娘,才会使得明贵人忘却过去,往前走不回头想悲痛过往。
柳自得这番话是说道周清玉心里的,他一直没敢问他的郑儿失去孩儿的痛,是何等悲痛,只因他知道孩儿失去母亲是何等痛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