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责范围内,自然没有推脱的理由。”安德烈的语气没有缓和,冷漠的回应。
这句话的措辞很官方,他随即又跟了一句:
“但也希望能跟阁下达成共识……毕竟,我想国王陛下也不会希望霍克家族随意加入王廷的风波之中。”
他说“随意加入”的时候,语气中带着一种微妙的、像是用指甲在硬木上划过一道痕迹般的质感——一种“你可以利用我的职责,但不要指望霍克家族成为你的盟友”的划界。
艾伦微微颔首。
“这是自然,”他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同时也希望霍克家族对佩蒂特和教会那边的态度也一视同仁。”
“如果你要划界,就划一条所有人都不能越过的界”的、带着几分锋芒和不动声色的要求。
安德烈点了点头,动作很干脆,干脆到像是在签署一份已经看过所有条款、确认没有任何陷阱的契约。
艾伦的目光从安德烈身上收回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会客室内的气氛比刚才松弛了一些,一种“最危险的部分已经过去了”的微妙缓和。
安德烈的坐姿也微微调整了,从“代表家族说话”的紧绷端正,变成了更接近于“普通对话”的、带着几分松弛的姿态。
“前些天,父亲送了家书回来,”安德烈像是叙家常一样的开口。
艾伦的目光微微抬了一下。
“信使路上经过佩蒂特家族的领地,”安德烈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不慢:“发现今年因为季节反常,领地上的收成并不好。”
“佃农们又要向佩蒂特家族交高昂的税,导致生计困苦,而现在还没下第一场雪呢。”
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一声叹息。
冬天才刚刚开始,漫长的、寒冷的、疾病和死亡比任何时候都更容易降临,对那些本来就活得很艰难的人来说最残酷的几个月。
如果收成不好,如果税赋不减,如果贵族们依然按照往年的标准,来征收那些沉重得让人直不起腰来的、像是要把人最后一丝力气也榨干的苛捐杂税——
后果会是什么?
“哦?”艾伦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恰到好处、微微上扬的语调:“农事我倒不是很了解。”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给自己下一句话寻找一个合适的、不会被误认为是在打探的措辞:
“不过——若是这样——”
“作为王国领地最大的贵族——瓦莱里安家族领地的情况,怕是更不容乐观吧?”
安德烈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就不得而知了,”他说。
一个“我知道你在试探什么,但我不会回答你”的、礼貌而坚定的拒绝。
艾伦微微垂下眼眸。
瓦莱里安家族的确是不会汇报这些情况的。
他们现在正争取跟王室的联姻,而联姻意味着需要钱。
大量的、像水一样流出去、怎么填都填不满的钱。
嫁妆、礼服、宴席、珠宝、随从——每一样都是瓦莱里安家族要从自己的领地上榨出来、用佃农的骨头磨成的粉末换来的东西。
在这种时候,收税怎么可能会手软?
收成不好,税赋不减,冬天还长。
如果发生农奴暴乱……
艾伦知道暴乱的后果——虽然他从来没有亲身经历过,但在那些被他吞进肚子里、消化、然后变成自己思维一部分的资料和报告中,暴乱这个词总是和“火烧”“死亡”“军队镇压”“血流成河”这些更可怕的词连在一起。
而如果暴乱发生在瓦莱里安家族的领地上。
会影响王国的稳定。
会影响长兄的统治。
瓦莱里安家族在赌。
赌这个冬天不会太冷,赌那些佃农还能撑得住,赌暴乱不会在他们需要保持“体面”的节骨眼上发生。
艾伦微微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在他的内心深处,有一根弦被轻轻地、不容忽视地拨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持续的、带着几分警告意味的嗡鸣。
他没有继续追问。
再又寒暄了几句之后,艾伦站起身,向安德烈微微颔首致意,又向旁边的埃里克斯点了点头——后者依然歪在椅子里,脸上还带着那种“你终于要走了”的、丝毫不加掩饰的如释重负。
“叨扰了,”艾伦的声音温和有礼的道别。
安德烈站起身,回了一个同样得体的礼节。
艾伦正要转身,步伐忽然微微顿了一下:
“对了,米莉小姐今天不在吗?”
安德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妹妹身体不适,在房中休息,请恕不能见客。”
“哦,”艾伦的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不知含义的弧度:“请代我向她问好。”
他们走出了霍克家的宅邸大门,踏上了停在外面的马车。
“农奴暴乱,难道会影响到王廷吗?”洛兰的语气中有一种“我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的不解。
他所听过、见过的那些像是一把火被一脚踩灭后只留下焦黑痕迹的暴乱,从来都不会“影响到”任何贵族老爷的生活。
老爷们有高墙,有卫兵,有足够的粮食和柴火,外面那些在雪地里冻死、饿死、被刀剑砍死的人,和他们的世界隔着厚厚的一层、无论怎么敲打都不会碎裂的冰。
他说话的语气尤为冷漠——那种不是针对任何人,而是一种“我早就知道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近乎麻木的冷。
艾伦睁开了眼睛。
那双琉璃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被洛兰那句话里的冷漠而触动了某些记忆里的涟漪。
他开口对洛兰解释道:“安德烈跟我说这些,也是为了他的父亲——老霍克将军在前线,最担心的就是后方的根基被动摇,要是来年的农耕受到影响,前线的物资和补充兵力也会吃紧。”
“而且……”解释过后,他微微沉吟了一下:“我本来也不指望霍克家族起多大作用。”
“只要边境平稳,不要令长兄烦心就好。”
洛兰点了点头,然后开口说起另外一件事,语气沉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考虑过的、正在等待批准的计划:
“这几天,我想去把教会总部圣光大教堂的周围都踩一遍。”
“带着手下的那些骑士一起,”洛兰考虑的很详细:“免得他们到时候被人群一冲,就迷失方位。”
艾伦看着他,目光中没有任何“你太多虑了”的轻视,点了点头。
“据说教会还打算准备一些面包,到时候分发,”他补充道:“这样被吸引来的人就会更多了。”
洛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事情变得更复杂了。
他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最好还是让莱斯特到时潜伏在人群里。”
“如果真有什么意外情况……”洛兰的声音中多了一丝更沉、更冷,像是刀刃出鞘时发出的那种细微的金属嗡鸣般的东西:
“就提前动手。”
艾伦沉默片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