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继续前行,载着它的乘客穿过午后的街道,驶向那个即将被翻涌的暗流席卷的、看似平静的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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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开的那一天,是一个星期三。
王都西区的面包铺老板娘在开门营业的时候,听到隔壁的铁匠铺子里的学徒在跟人议论着什么。
她没听清,只听到“教会”“审判庭”“女孩”几个词从那些嘈杂的、带着几分兴奋几分愤怒的声音中漏了出来。
她没有在意。王都的各种消息总是传得很快,但大多数消息都和她没关系——今年的税会不会涨,冬天的煤够不够烧,教会下周的弥撒会不会发面包,这些才是她关心的事。
但到了中午,那条街上的每一个人都在谈论同一件事。
“听说了吗?教会被告上了审判庭!”
“什么?!被谁?”
“一群女孩。”
“什么东西?她们为什么要告教会?”
“谁知道呢!反正审判庭已经受理了,好像是有人帮她们递了诉纸……”
“不可能吧?那可是光明教会!”
那些声音像是一把被撒出去的种子,落在王都每一个角落的泥土里,在极短的时间内生根、发芽、蔓延开来。
到了傍晚,消息已经从西区传到了东区,从平民聚集的街头巷尾传到了小商贩和手工艺人的作坊里,从那些在酒馆里喝酒吹牛的人口中传到了街道上巡逻的卫兵耳朵里。
“是一群被教会残害的女孩联手上告。”
“具体是什么事?”
“听讲说是修道院不是什么好地方……”
“你别乱说,那是亵渎!”
议论的声音此起彼伏,有的好奇,有的兴奋,有的困惑,有的恐惧。
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张被越织越大的网,将越来越多的人包裹进去。
而那些虔诚的信徒——那些每个礼拜天都会准时出现在教堂的长椅上、闭着眼睛跟着神父念祷词、在圣像前虔敬地划着十字的人——他们的反应比其他人更加激烈。
“造谣!这是造谣!”
“教会怎么可能做那种事?这是魔鬼的谎言!”
“治安官!治安官在哪里!把这些散播谣言的人抓起来!”
他们愤怒地挥舞着拳头,要求治安官出面维护教会的声誉,要求那些“污蔑神圣教会”的人受到惩罚。
但他们的人数在整座王都中,终究只是少数。
大多数人只是好奇。
好奇那些女孩是谁,好奇她们到底经历了什么,好奇“教会残害女孩”这个说法是从哪里来的。
而让这个消息从底层嘈杂混乱的街头巷尾,真正上升到贵族阶级的聚会的原因,是一个更正式的消息:
国王过问了这件事。
“陛下对即将到来的赐福大典十分关心,”王宫内流传出来的说法是这样的:“听闻有关于教会的诉讼即将被提起,陛下希望确认此事不会影响赐福大典的顺利进行。”
这句话听起来是一个“出于稳定大局的关切”。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它真正的意思——国王在看着。
国王注意到了,国王不会假装这件事没有发生。
于是贵族们开始互相打听。
“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你觉得是谁干的?”
“还能有谁,瓦莱里安家族呗。”
“啧,这个想也知道,我是说有没有什么证据?”
“这暂时还没听说……”
在贵族们的聚会里、书房里、餐桌上,类似的对话同时在无数个角落里发生着。
那些穿着华服、端着酒杯、姿态优雅的人们,用同样优雅的姿态谈论着那些他们从未真正关心过的、被命运碾压成齑粉的女孩们的事情。
但他们谈论的不是正义,不是怜悯,不是“那些女孩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们关心的是局势,关心接下来的走向,关心这件事对自己等人的影响。
而一向消息灵通的米莉·霍克小姐,在自己的圈子里透露了一个情报。
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看着面前年纪相仿的女孩们,压低声音:
“我听说那些女孩本身就是教会的人。”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她们……”米莉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准确的,又像是在给面前那些好奇的目光留出足够的期待空间:
“是修道院里被当成修女养大的女孩。被送进去的时候还小,什么都不懂,修道院根本不养她们,而是残害她们,把她们当作——”
她没有说完。
根本不需要说完,那些姑娘们的脸上已经浮现出了各种各样的表情——有的恍然大悟,有的恶心地皱起了眉头,有的捂住了嘴,有的瞪大了眼睛。
“天哪!”
“所以那些女孩……她们……”
“这不是真的吧?”
米莉安静地端着茶杯,看着面前那些被震惊和愤慨淹没的面孔。
她的表情是恰如其分的“我也很震惊”的凝重。
她是一个传播者,那些“教会底层修女”的消息从她这里流向这座王都的年轻贵族群体,从年轻贵族群体流向他们的父母、长辈、家族——像一滴墨水滴入水中,用最短的时间染遍了整杯水。
而在这座王都的另一端,在教会总部圣光大教堂最深处的会议厅中,气氛和任何一处都完全不同。
厚重的橡木门被牢牢紧闭着,门外的走廊上站着至少四个守卫——不是普通的守卫,是教会内部最精锐的、被专门训练来处理“敏感事务”的武装教士。
他们的手都按在剑柄上,目光警觉地扫视着走廊的每一个角落,确保不会有任何人靠近那扇门。
会议厅内,圆桌周围坐着六个人。
六个人,代表了教会王都总部的最高权力层。
烛火在安静地跳动着,将那些凝重的、紧绷的、各自盘算着什么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而在会议厅外面的街道上,在王都的每一个角落,那些关于“教会残害女孩”的消息还在不断地、一层一层地、像海浪拍打礁石一样地翻涌着、传播着、扩散着。
瓦莱里安家族落下的那一枚棋子,已经稳稳地、不偏不倚地停在了棋盘的正中央。
接下来,要看教会怎么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