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庭竟然受理了,”红衣主教塞巴斯蒂安·莫兰率先打开了一个切题的口子:
“这背后一定有国王的推动。”
他说“国王”两个字的时候,像是要把那两个字放在舌尖上碾碎一样的用力。
那种用力不是放肆,而是一种在极端情况下才会出现的、分寸感被愤怒暂时冲散的失控。
“所以,”坐在莫兰对面的瘦削老人接话。
他叫拉斐尔·阿什沃思,红衣主教衔,白了大半的头发被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露出一张年轻时候想必极为英俊,如今只剩下骨架般冷峻轮廓的面容:
“应对这件事最关键的,是搞清楚国王到底想要达成什么后果。”
莫兰猛地转头看向阿什沃思,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要反驳什么,但阿什沃思的目光平静地迎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眸中只有一种近乎冷淡的坦荡。
莫兰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没开口,坐在阿什沃思斜对面的那位名叫阿尔德里克·巴恩斯的红衣主教将“歪曲”的方向又扭转回来:
“丰收庆典上已经发生了不祥之事!”他义愤填膺地说:“在即将举行赐福大典的档口又弄出这种事!”
“国王是准备明年天怒人怨了吗?!”
迅速有人跟他达成了共鸣。
坐在巴恩斯右手边的中年人接过了话头——他叫托马斯·格雷弗斯,五官平平,面色发黄,看起来像是常年待在室内不怎么见到太阳的那种人。
但他的声音倒是洪亮,像是积攒了很久的、终于找到机会释放的东西:
“今年的气候反常,没准就是天父的警示!”
他的语气坚定到近乎不容置疑,像是在阐述某条神圣真理般:
“国王不思弥补,还处处针对,他的统治必将遭到天父的厌弃!”
声音在会议厅中回荡着,像是某种宏大的、不容置疑的宣告,像是下一秒就会有闪电从天花板上劈下来,替天父将神罚降在那些“不敬神”之人的头上。
他停下来,胸膛微微起伏着,等待着——等待进一步的附议,等待更深层次的共鸣。
然而什么都没有。
圆桌上的沉默像一堵厚厚的、冰冷的墙。
其他那些坐在各自位置上的面孔,没有一张脸带着“我同意你”的表情。
这种沉默不是反对。反对的沉默至少还有重量、有质感、有“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不这么认为”的明确指向。
这种沉默是一种“你的话掉进了坑里,而我们不会伸手去捞”的空荡荡的沉默。
格雷弗斯的脸在那一瞬间微微变了一下颜色。
他的下巴还微微抬着,他刚才说话时的那种“我在代替天父发言“的激昂姿态还没有完全收回去,但在他的声音被沉默吞没之后,那些东西就变得尴尬起来——像是一个在空旷的舞台上独自表演的演员,说完了台词,等着观众鼓掌,却发现观众席上一个人都没有。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再说些什么来填补这个让他感到孤立和尴尬的空洞。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他的下巴慢慢收了回来,他的肩膀微微沉了下去,刚才那种“我在宣判“的姿态像一件被揉皱了的袍子一样从他身上滑落下来,只剩下一个坐立不安的、试图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将目光移向别处的中年男人。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
然后白发一丝不苟的拉斐尔·阿什沃思又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是习惯了被倾听的人才会有的从容而平静的、在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的音调:
“那些女孩子,来自萨默郡。”
他说“萨默郡”三个字的时候,语速微微放慢了一些,目光落在了托马斯·格雷弗斯身上。
格雷弗斯的脸在这一瞬间微微一僵。
阿什沃思看着他,语气依然平静得像是例行公事般不带任何情绪色彩:
“这是你的教区。“
他说“你的教区“四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指责的意味——但这种不带任何情绪的陈述,比任何带着愤怒的指责都更让人感到冷。
格雷弗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蜷缩起来又松开,像是在寻找某个可以抓住的东西但没有找到:
“你……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阿什沃思的目光从格雷弗斯身上移开,落向圆桌上的其他人:
“我负责监督和责罚。我查过了,那些女孩的确是被送到修道院的穷苦女孩。登记在案,从萨默郡的各个村庄里收进来的,时间跨度大约有……八年。”
他说“八年”的时候,语气中多了一丝微妙的波动,但又很快压了下去。
格雷弗斯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她们的家人都不要她们!”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尖锐了一些:“是主的教会给了她们栖身之所——现在她们反而被魔鬼煽动,站在教会的对立面上!”
他说话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在用话语把自己层层包裹起来、不让那些“你负责的教区出了事”的目光穿透进来:
“这已经不是迷途的羔羊了!这是无药可救的堕落者!“
他说“堕落者”这个词的时候,重音压得极重,像是在用那个词本身来钉死那些女孩的“罪”,又像是在用那个词的重量来证明自己与她们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神圣界线。
阿什沃思等那些激昂的、像是要在自己的声音中找到庇护的话语在空气中慢慢消散,然后他才开口。
他的声音依然是平静的,像是冰层下的水流:“她们经历了什么,有药剂师可以鉴定。“
这句话很短,短促的让人挤不进其他的辩论。
“尤其现在他们也有了光明魔法师。”他忽然又加了一句,说“光明魔法师”的时候,语气中带着一种微微发凉的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