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想要推动为那些女孩建立一个慈善会?”
艾伦迎来了一位没有预约的客人:薇薇安·瓦莱里安。
当薇薇安的马车停在巷口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栋房子,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她在瓦莱里安家族的庄园中长大,习惯了高挑的穹顶和宽阔的走廊,习惯了从卧室走到餐厅需要穿过三间厅堂,在看到艾伦的居所时,确实被那种“简朴”的程度震撼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她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在马车停稳,车夫替她拉开车门的时候,换上了一副带着真诚暖意的微笑。
“您真是一位简朴令人尊敬的人。”她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与瓦莱里安家长女身份完全相符的,得体、微微上扬、不卑不亢的悦耳弧度。
艾伦站在门口,微微欠了欠身。
他没有接话,只是微笑着,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薇薇安踏进了梣木小筑的门槛。
门内比她想象的要更窄小一些,地面铺着深色的木板,被擦拭得很干净,楼梯很窄,扶手是深褐色的木头,被磨得光滑到泛出某种接近于琥珀的光泽。
“二楼有一间起居室,”艾伦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光线很好,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在那里说话。”
薇薇安点了点头,沿着楼梯向上走去。她的裙摆是深蓝色的天鹅绒质地,在窄窄的楼梯上拖曳而过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某种温顺而骄傲的动物尾尖扫过地面时发出的声。
二楼的起居室也很小,小到只放得下一张圆桌、四把椅子和一个矮柜。
一位有点上了年纪的女仆端着茶盘走了进来,将茶壶、两只瓷杯和一小碟点心放在圆桌上,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合上了门。
薇薇安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坐姿端正而优雅,背脊微微离开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下巴微微抬起——那是一个“我已经准备好说正事了”的姿态。
艾伦在她对面坐下,一只手提起茶壶,先替薇薇安倒了一杯茶,又替自己倒了一杯。
茶汤的颜色很淡,在瓷杯中泛着浅琥珀色的光。
薇薇安礼节性地抿了一小口,然后说出了想要在审判结束后为那些女孩再多建立一份保障的事情。
彼时艾伦正端着那杯茶凑到唇边准备喝第二口,薇薇安的话落下来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住了。
那双琉璃色的眼眸抬起来,落在薇薇安的脸上,带着一种纯粹的、“我没有预料到你会说这个”的惊讶。
他慢慢放下了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
薇薇安注意到了那个细微的停顿,也看到了艾伦眼中的惊讶——那个表情不像是在演戏。
这个认知让薇薇安在内心深处感到了一种微妙的、说不清是满足还是安心感受。
“我知道当务之急不是这个。”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快了一些,抢在艾伦开口之前先把话说完:
”但倘若计划能顺利,她们成功在教会光鲜的外表下撕下一块皮,让人看到下面的溃烂,那么,作为对她们的奖赏,也作为防范她们之后被报复……”
她看着艾伦,目光坦然而认真,眼眸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一层温暖的光泽:
“我认为,应当要多做些什么。”
她微微加重了语气,带着几分近乎倔强的真诚。
她说完这句话,看着艾伦那双琉璃色的眼眸正安静地注视着她,这种注视让薇薇安感到了一种微妙的不自在。
薇薇安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像是在用那个动作给自己加回一些底气:
“当然,这些事情我会一力推动。”
“作为彰显我身为王后预选的仁善——只是希望您到时候能够表达支持。”
她显然对自己找的这个理由很满意,带着几分自得的表情看着艾伦。
那双琉璃色的眼眸依然安静地注视着她,像是在把她说过的每一个字都没有任何遗漏地倾听的注视。
时间在那个注视中微微拉长了。
薇薇安感到那种不自在又回来了。
她突然意识到,那些眼睛不是在看她表演,而是在看她这个人本身。在看她用来包装“仁善”的那些词语下面的东西。
她微微移开了一下目光。
然后艾伦的声音响了起来,很轻:
“您真是一位富有同情心的善良小姐。”
薇薇安的目光重新落在艾伦脸上。
她在品那句“富有同情心的善良小姐”——那句话的语气太平了,平到像是一面没有任何图案的白墙,她想要在上面找到任何可以被解读为“真诚”或“敷衍”或“嘲讽”的纹路,但什么都找不到。
艾伦垂下了眼帘,落在自己面前那杯已经不太热的红茶上,落在那层被阳光照亮的、浅琥珀色的表面上。
“不过——”他的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平,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一层薄的、看不见的过滤,把那些不该被放出来的、不太合适的东西都挡在了里面:
“我们还是要首先保证计划的顺利执行。”
薇薇安微微扬起了一侧眉毛。带着几分审视和几分期待的、微微抬高了半寸的弧度:
“所以,您是答应——之后会支持我了?”
艾伦抬起了眼,那双琉璃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极短的一瞬间闪了一下——快到薇薇安根本来不及辨认那是什么。
艾伦点了点头,清晰、确定、不带任何含糊的。
“请您也知悉——”他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微微沉了一点点:“一切的前提是,她们要完成自己的工作。”
他停顿了一下,午后的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将他白金色的头发镀成一层近乎透明的金色,让他的面容在那层光中变得柔和而朦胧。
“谨防意外。”他说。
那四个字落进薇薇安耳朵里的时候,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或是不安,而是一种更本能的、像是她的身体在她的大脑之前感觉到了什么,又被她迅速压下去的细微波动。
但她没有让自己去深思那个波动是什么。
她微微抬起下巴,用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确定感的姿态,点了点头。
“我保证,你放心。”
她的声音简单而轻易,在承诺一件她确信自己能掌控的事。
轻易到像是一个人在不知道悬崖有多深的情况下说“我不会掉下去的”,像是一个人在没有看见那些看不见的危险时做出的、建立在“我已经预见到了所有我能预见的东西”之上的、自以为周全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