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眼睫又迅速垂了下来,遮住了那双琉璃色的眼眸中可能流露出的任何东西。
他端起那杯已经温凉的红茶,凑到唇边,喝了一口:
“尝尝茶点,兄长赐给我的。”
他不能说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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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的一段时间里,教会没有正面回应审判庭受理诉讼的消息。
这是所有人都在观察的事情,也是所有人都在等待的事情——等待教会终于坐不住、终于开口、终于做出某种可以被解读的姿态。
但教会的沉默像一堵被不断加高的石墙,每一次人们以为它会开口说点什么,那堵墙就又高了一寸。
不过教会的高层教士们在面对贵族的打探时,倒是给出了各种姿态。
有人在宴会上端着酒杯,义愤填膺地说那些指控是“被魔鬼迷了心智的堕落者对神明最无耻的亵渎”。
有人则轻轻挥了挥手,用一种不屑一哂的姿态,将话题轻易地拨开,转向“今年赐福大典的规模会比往年更大”之类的闲谈。
还有少数人,在私密的、只有一两个人的对话中,微微压低声音,露出一种痛心的表情,说那些女孩不过是被某些心怀不轨之人蛊惑利用的工具——但说这话的人从不说明“某些心怀不轨之人”究竟是谁。
贵族们互相交换着眼神。
教会既不正面回应,又不主动和解,又没有听说私底下在进行任何利益交换来让瓦莱里安家族撤销诉讼——是的,随着消息一层一层地释放,这条众人早有猜测情报也得到了证实。
教会看起来并没有在为这场诉讼做任何准备,他们依旧在忙碌着赐福大典的事。
往年赐福大典的规模虽然也盛大,但“盛大”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今年不同,教会甚至将许多在外地的赐福师召回了王都,宣称要让“更多的信徒感受到天父的恩泽”
于是大量外来民众开始向王都周围聚集。
那些从外地赶来的伤患、流民、乞丐,成群结队,像一条条灰色的、缓慢流动的河流,从王都的各个方向汇入这片区域。
王都原本的治安力量开始显得捉襟见肘。
街头巷尾的巡逻次数明显增加了,城门处的盘查也比平时更加严格。
在这种紧张的氛围中,霍克家族的长子安德烈被作为补充力量征调了,他“国王卫队副统领”的职位在这一刻真正有了意义。
安德烈在接到指令的那天晚上,在自己的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的面前摊着一张王都地图,上面用墨水圈出了几个区域——那些是外来人口最密集、最容易出乱子的地方。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油灯调亮了一些,俯下身,开始研究部署方式。
赐福大典前第五天,后半夜。
王都西区的一栋房屋忽然着火。
火势来得极快,火焰从窗户里喷涌而出,在夜风中迅速蔓延,像一头被从笼子中释放出来的、饥饿的、咆哮的野兽。
火光将整条街照得通红。
隔壁的左邻和右舍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内也被火舌舔舐到了。
木头被烧裂时发出爆裂的声响,在深秋的夜空中回荡着,像某种巨大的、被疼痛驱使的生物在发出连绵不绝的惨叫。
住在附近的居民被惊醒,披着外衣跑出家门,在火光中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那三栋联排的、被火焰吞没的房屋。
有人试图提水救火,但火势太大了,那些一桶一桶泼上去的水像是被一张巨大的、焦渴的嘴瞬间吸干,连一丝水汽都没有留下。
“控制火势!”有人在大喊:“不要再靠近了!等它自己烧完!”
火势几乎持续到天亮。
白天的时候,治安队的人在一片浓烟滚滚的废墟中,开始清理残骸。
他们原本以为这只是又一场“老房子失火”的普通事故——那种事故在这个季节不算罕见,老旧的木结构房屋、被遗忘在角落的蜡烛、夜间翻倒的油灯,每一年冬天都会有好几起。
他们挖出的第一具遗骸的时候,带队的队长还以为那是一根被烧焦的细木头。
太细了,他的铲子碰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干涩的、像是朽木被折断的声响。
然后他拨开了那层灰烬,一张脸出现在他面前——焦黑的、面目全非的、仅能看出五官轮廓的脸。
队长的铲子“当”的一声掉在了废墟上。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内,他们从那三栋被烧毁的房屋的废墟中,一共找出了十三具遗骸。
骨骼纤细的,年轻女孩的遗骸。
这样重大的事故消息在当天中午之前就传遍了王都的每一个角落。像一把被撒出去的灰烬,落在每一张餐桌上、每一间酒馆里、每一条街巷的空气中,在极短的时间内钻进了所有人的耳朵。
没有人知道真相。但所有人都在谈论。
赐福大典前第四天。
审判庭依照惯例,派人前往圣光大教堂,向教会送达了关于“诉讼即将正式开庭”的提醒通知。
那是一个极其正式的、措辞得体但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文书,上面盖着审判庭的印章,写明了案件已经完成了全部前期程序、原告方已经准备好出庭、被告方需要在指定日期前确认是否出庭应诉。
送达文书的是审判庭的一名普通书记官。他穿着深灰色的袍子,拿着那封用火漆封好的文书,站在圣光大教堂侧门的接待室中,将文书交给了一名执事。
然后那名书记官就离开了。
他不知道他手中的那封信在被转交给执事之后,被执事捧在手里快步穿过走廊,被送到某位主教的办公室中,被打开、被反复阅读了数遍之后,在那座教堂最深处的某个房间里,引发了一场比之前更加短促、更加没有争论余地的紧急会议。
那场火灾,那些女孩,那十三具遗骸——没有让诉讼被撤销。
最终教会做出了决定:
应诉。
赐福大典前第三天。
清晨,王都中心的审判庭大门被缓缓推开。
镂空的铁艺大门分量十足,门轴在转动时发出的声响沉闷而悠长,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终于被允许发出的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