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岩之手里攥着一把中号猪鬃笔,面前画布上的图案还未成型,已经落后了整整两周的进度。
导师上周发消息问进展,她只回了句“快了”。
可她什么也画不出来。
调色盘上挤了几坨颜料,钛白、群青、生赭,边缘已经开始结膜。她拿调色刀刮了刮,重新调了一个灰蓝色,往画布中段的暗部铺了一笔。
不对。
色调偏暖了,和旁边那块冷灰衔接不上,像两块硬拼在一起的拼图,怎么看怎么别扭。
她用刮刀把那一笔刮掉,重新调色,再铺上去,还是不对。
傅岩之盯着画布看了十几秒,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一动没动。颜料从笔尖缓缓淌下来,汇成一滴,坠在调色盘上。
明明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不是色温的问题,也不是明度的问题,是她自己的问题。注意力像漏了底的沙漏,怎么灌都留不住。那些本该流向画布的专注力,不知道从哪个裂缝里漏掉了,漏进那些她不愿意去想,却怎么也堵不住的地方。
旁边的画架后面,王蹦蹦正专心致志地对付自己那幅静物。她偶尔侧过头来看傅岩之一眼,又默默收回去,没吱声。
傅岩之又试着下了一笔。笔触落在画布上,犹豫不决,颜料的厚度不均匀,一头薄一头厚,起笔狠了收笔又软了。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烦躁感从脊椎底部一寸一寸地往上爬,爬过后腰,爬过肩胛骨,最后钻进头皮里,炸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蹦蹦,我出去抽根烟。”
王蹦蹦探出半个脑袋,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嗯,去吧,外面冷,别站太久。”
傅岩之冲她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放下笔就往门外走。
室外比室内冷得多,一出门就是另一个温度。傅岩之裹了裹衣服,走到吸烟区。
吸烟区在教学楼侧面的一个拐角,她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冷风从领口往里灌,吹得脑子清醒了一些。
远处的操场黑漆漆的,跑道上空无一人。跑道边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照出一圈一圈寂寞的光晕。
她盯着那片空旷的操场看了几秒。
以前这个时候,时未会在那条跑道上跑完最后一圈,然后穿过操场,穿过那条种满梧桐的小道,来画室接她下课。有时候来得早了,就靠在楼梯口等着,安安静静的,也不催。她收拾好东西推开门,一眼就能看到那个人站在路灯底下。看见她出来,就朝她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画具包,问她今天画了什么。
时未很久没出现在操场了。
也很久没来接过她了。
不想了。
低头抽出一支细长的烟叼在唇间,拇指推着砂轮,却只溅起零星的火花,火苗冒了个头又缩回去。
“啧。”她不耐地甩了甩手,低声咒骂了一句。
“嗒。”
一簇火苗从旁递了过来,是同班的马哲。
他就着那火也给自己点了一支,故作娴熟地吸了一口,仰头吐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烟圈。他斜靠着墙,双手插兜,摆出一个自认为潇洒的姿态。
“女孩子家抽烟多不好。”他扯着嘴角笑,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傅岩之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圈,又从脚到头扫回来,“不过嘛……你这样的,抽起来倒挺带劲儿。有种特别的味道。”
傅岩之连眼皮都懒得抬。她偏头吸燃了烟,第一口深深地吸进去,尼古丁的苦涩蔓延开来,压下了一点胸腔里翻涌的烦躁。她盯着烟尾明灭的红光,完全无视旁边那个还在自说自话的男人。
“说真的,戒了吧。”马哲并不知趣,反而得寸进尺地往她这边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自以为体贴的语气,“女人身上沾了烟味,多掉价啊。你这么漂亮的脸蛋,配上烟味儿,可惜了。”
他顿了顿,嘴角翘得更高,酝酿着绝佳的搭讪话术。
“要不……跟我学学?教你怎么抽得更优雅点儿。”
“关你屁事。”傅岩之终于施舍给他一个白眼。
换了平时这种人她连搭理的兴趣都没有,直接走开就是了。可今天她心情烂透了,浑身上下连一丝装客气的力气都没有,什么话难听就说什么。
“怎么不关我事?同学之间嘛,理应互相关心。”马哲不以为意,反而被她这副冷淡的样子刺激到了征服欲,吐了口烟,声音越压越低,暧昧地往她这边倾,“最近心情不太好吧?我看你天天泡在画室里,也不跟人说话……别闷着,有什么事找个人陪你聊聊天、喝喝酒、放松放松……”
“不需要。”傅岩之将烟蒂按灭,转身就要走。
“哎,别急着走嘛。”马哲的手猛地伸出来,掌心拍在她身侧的墙面上,整条胳膊横在她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他凑近一步,声音压低,“傅岩之,我挺喜欢你的。给个机会,我们可以彼此深度了解一下……”
“你脑子进屎了?”
马哲不退反进,另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攥住了傅岩之的手腕:“我是认真的,就吃顿饭的事儿,我请客。”
“我说了不需要,你听不懂?”傅岩之甩了一下手腕,没甩开。
“你别这样嘛。我人挺好的,你问问咱们班的人,我马哲什么名声?追你是看得起你。”
“放开。”傅岩之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急什么呀。”他的手不但没松,反而用力一拽,把傅岩之往自己那边带了一把,另一只手想去搂她的腰,嘴里还在说着,“你别端着了,又没男朋友,单着多浪费……”
“我让你放开!”傅岩之用力后撤,但他拽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死死钳住不放,猛地一拉一扯之间她失了重心,后背撞在粗糙的水泥墙面上,撞得发闷。
马哲借势欺近一步,一只手撑在她头侧的墙上,身体形成压迫性的姿态,把她困在臂弯里。“给脸不要脸是吧?你以为你是谁啊?我都追到这份上了,你还摆什么谱?在我面前装冷淡,我看你就是欠!”
傅岩之的眸色骤冷。她的右腿已经弯曲蓄力,膝盖瞄准他的下腹,准备狠狠地顶上去。
就在她即将发力的瞬间,一只手从侧面伸了过来,扣住了马哲的手腕。
“她说,放开。”
傅岩之浑身一震。
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刚落进耳朵里的那一瞬,她所有的防备、愤怒、攻击姿态全部在同一秒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