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色未明。
屋里红烛只剩短短一截,窗纸外透进一点极淡的青灰。
裴定川先醒了。
多年行军养成的习惯,让他睡得再沉,也会在天亮前醒来。
可这一次醒来,他没有立刻起身。
谢知禾还睡在他怀里。
她昨夜累极了,青丝散在枕上,脸颊还带着一点未褪尽的红。平日里那双总是清醒、会算计、会看穿人心的眼睛闭着,整个人便显出几分难得的安静柔软。
裴定川垂眸看了许久。
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他从前以为,自己这一生大约只会守着边关、军务、旧案和将军府这些责任往前走。
成婚于他而言,也许不过是另一个责任。
可直到此刻,他看着谢知禾安稳睡在自己怀里,才忽然明白,原来家不是一座府邸,也不是一个名分。
是天还没亮时,他明明该起身,却舍不得惊醒怀里这个人。
他抬手,替她把散在脸侧的一缕发轻轻拨开。
指腹刚碰到她脸颊,谢知禾便轻轻动了动。
裴定川立刻停住。
谢知禾迷迷糊糊睁开眼,像是一时还没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她看见裴定川近在咫尺的脸,愣了一下。
昨夜那些细碎又滚烫的画面,忽然一股脑涌了回来。
合卺酒。
喜帐。
他落在她额心的吻。
他耐心替她拆凤冠时笨拙又小心的手。
还有后来,红帐落下,他一声声低唤她的名字。
谢知禾脸色瞬间红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往被子里缩。
裴定川低笑了一声,伸手把人轻轻揽回来。
“躲什么?”
谢知禾闭了闭眼,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软哑。
“你看什么?”
裴定川答得坦然。
“看夫人。”
谢知禾耳根更红。
“昨夜还没看够?”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顿住。
裴定川眼底笑意一点点深了。
谢知禾立刻后悔,抬手就想捂他的嘴。
裴定川却顺势握住她的手,在她掌心亲了一下。
“没有。”
他声音低低的。
“往后大约也看不够。”
谢知禾心跳又乱了。
她从前最会接话,也最会把话说得进退有度。
可面对裴定川这样直白又温柔的话,她竟一时说不出什么。
只能低声道:“将军从前瞧着,不像这么会说话的人。”
裴定川道:“从前无人教。”
谢知禾抬眼看他。
“那如今呢?”
裴定川靠近些,鼻尖轻轻蹭过她的鼻尖。
“如今有人想哄。”
谢知禾被他这一句哄得心口发甜,却又不愿让他看出来。
她偏过脸,故意道:“新婚第一日,将军便只顾哄人,不管府里的事了?”
裴定川看着她,忽然认真起来。
“府里的事有常青,有管事,也有我。”
“今日你若想歇,便歇着。”
“没有哪条规矩说,新妇进门第一日,就该立刻替全府收拾烂摊子。”
谢知禾心里一动。
她知道他这话是真心。
不是客气。
他是真的愿意替她挡开这些,让她安安稳稳过完新婚后的第一个早晨。
可她更清楚,自己嫁进将军府,不是为了躲在裴定川身后享清闲。
她要的是并肩。
她抬起头,眼底已经清明了几分。
“若是小事,我自然懒得管。”
“可若是账上的事……”
她话未说完,裴定川已经笑了。
“我知道。”
“谢东家不会放过。”
谢知禾也忍不住笑了。
这一笑,昨夜到今晨那点羞意便散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