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真正的日子。
谢知禾收回视线,将那几页有问题的账单独压好。
“吴算盘。”
吴算盘立刻上前。
“夫人吩咐。”
“把去年冬天往前三年的抚恤账、救急银账、月例补支账,全都调出来。”
吴算盘一惊。
“三年?”
“对,三年。”
谢知禾道:“只看一年,容易被偶然遮眼。三年连起来看,习惯就藏不住。”
吴算盘应下。
“是。”
谢知禾又看向常福。
“去找许嬷嬷,问她府里旧部家眷、阵亡军属、领过救急银的人,如今还能联系上的有多少。”
常福忙道:“是。”
谢知禾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尤其是柳寡嫂那边。”
“她们常替军属跑腿,谁该领多少,谁少领过,谁被拖过,心里未必没有数。”
裴定川听到这里,目光微动。
“你要从人证入手?”
“账是死的,人是活的。”
谢知禾道:“账上若被人抹过,未必立刻看得出。”
“可银子有没有到人手里,布有没有发到人身上,她们最清楚。”
“抚恤和救急若真被人动过,账上只会写得平。”
“人心里,却一定不平。”
裴定川看着她,心里沉了一沉。
他想起那些阵亡旧部的家眷。
想起那些在将军府门外等过银子、等过说法、等过一口能活下去的饭的人。
从前他人在北境,府里这些细碎账务,多半交给管事和旧例去走。
他不是不知道人心难测。
可军务压身,旧案缠身,总有些地方照看不到。
如今谢知禾一句“人心里一定不平”,像是把那些被旧账压住的声音,一下子从纸页底下翻了出来。
裴定川声音低了些。
“若真有人动过这笔银子,不必顾忌谁的脸面。”
谢知禾看他一眼。
“我本来也没打算顾忌。”
她说得平静。
可吴算盘和常福都听得心头一凛。
这位新夫人进门第一日,身上还带着新婚后的温软红意。
可真落到账上,却比谁都利落。
常青很快从外头回来。
“将军,夫人,旧库那边已经封了。账册出入都按夫人先前说的记了名。只是……”
裴定川看他。
“说。”
常青道:“旧库管账的老孙头说,三年前那批抚恤账,有几册曾被二房的人借走过。”
屋里气氛骤然一沉。
谢知禾抬眼。
“什么时候借的?”
“他说记不清具体日子,只记得大约是在曹管事病退前后。”
吴算盘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曹管事正是去年冬天那笔布料补单的经手人。”
谢知禾垂眼,看着手边那道斜钩记号。
曹管事。
布料补单。
二房借走的抚恤账。
顾府旧粮账里见过的记法。
几条线还没真正连上,却已经隐隐在同一个方向上收紧。
谢知禾起身。
“我去见柳寡嫂她们。”
裴定川也站起来。
“我同你去。”
谢知禾却摇了摇头。
“你先留在外务房。”
裴定川微顿。
谢知禾道:“旧库已经封了,二房那边很快就会听到动静。你在这里,他们才不敢轻易伸手。”
“至于柳寡嫂她们,我去问更合适。”
她看着裴定川,语气很稳。
“有些苦,她们未必愿意当着将军的面说。”
裴定川沉默片刻,点头。
“好。”
他没有强行跟去,也没有觉得她这是把他排除在外。
并肩不是时时刻刻走在一起。
而是她去她该去的地方,他守他该守的位置。
谢知禾将那张抄着三处记法的纸折好,收入袖中。
临走前,裴定川忽然叫住她。
“知禾。”
谢知禾回头。
裴定川从案边拿起一件披风,走过去替她披上。
晨间的风已经不算冷,可他还是替她把系带理好。
动作自然得像昨夜已经做过许多次。
谢知禾耳根微微发热,低声道:“外务房这么多人看着。”
裴定川神色坦然。
“我替夫人披衣,有何不能看?”
吴算盘立刻低头看账。
常青抬头望梁。
常福更是恨不得当场把自己变成门边那根柱子。
谢知禾忍了忍,到底没忍住,轻轻瞪了裴定川一眼。
“将军如今倒是越发会拿夫人二字堵我。”
裴定川低声道:“夫人教得好。”
谢知禾脸上一热,转身便走。
可走到门口,她唇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
新婚的红意还没从廊下退尽。
喜灯仍挂着,红绸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走出外务房时,太阳已完全升起。
本该属于新妇的茶盏、礼单和请安声,都被暂时压在了身后。
而她手里握着的,不是新婚第二日该收的礼。
是一份刚从旧库里翻出来的抚恤旧册。
册角发黄,纸页陈旧。
谢知禾边走边翻,只翻了两页,脚步便忽然停住。
账尾处,同样有一道极淡的斜钩。
她指尖压在那一点墨痕上,眼神慢慢冷下来。
原来,不止军需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