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拿纸来。”
“我今夜,把这几年的账,一笔笔对清。”
这话落下后,屋里竟没有一个人再多问半句。
吴算盘抱着旧军需册往案上放时,手都还是沉的。
可等他看见谢知禾已经把厚厚一摞旧账拆成“实货”“转运”“现银”三堆,旁边还单列出“补单缺口”和“口供待补”两页纸时,那点慌便先散了半层。
因为这不是乱。
是谢知禾最擅长的那种,在大乱里先把线抽出来的稳。
梁守拙搬来外城总账。
常福叫人把票号回签和脚行单子一并抬进来。
常青则把朝上几位言官今日拿来发难的几处旧调令默写出来,放到最前头。
谢知禾一页页翻得极快。
快得像不是在看三年旧账。
是在把一个已经被人故意搅乱的局,一寸寸重新摆平。
她先找的,不是最大的一笔银。
而是最先断掉的那一段路。
哪一月北地催粮太急,哪一批冬衣补单提前压了先后,哪一趟运费明明从东码头走,却在账上记成了西门脚行,哪一笔票号支取前后隔了三日却用了同一个批签,她都先用红笔圈出来,再拿另一页白纸往旁边重誊。
吴算盘看着她那张越写越密的纸,忍不住低声道:
“夫人,这么多乱账,您是怎么一眼看出哪一处先拆的?”
谢知禾头也没抬。
“先看最会藏人的地方。”
“货可以挪,银可以洗,嘴也会改。”
“可路一旦走过,便总得留下一处痕。”
梁守拙听得心口微震。
他从前只知这姑娘账算得快,心也定。
如今才真正看清,她最厉害的从来不是算盘打得快,而是知道一团乱里,先拽哪根线,整盘局才会跟着散。
夜越来越深时,裴定川从外头进了账房。
他白日从朝上退下来后,连官服都没来得及完全换,只把最外头那层深色大氅解了,肩上还带着一点外头夜风的凉。
可一进门,他的脚步便停了停。
整间账房灯火通明,长案、大桌、矮几上,全是摊开的旧账和回签。
谢知禾坐在正中,袖口卷起半寸,鬓边散下来一绺碎发,连新婚才有的那点温软都像被灯火和墨气压了下去,只剩一种极利落的清醒。
她没有抬头先问他朝上如何。
只问:“你记不记得,三年前腊月初八,北地那批急补棉衣,为何要先调东仓再补西线?”
裴定川走到她对面坐下。
“那年北边先落了场大雪,西线压车,我便先叫人从东仓截了一批旧棉布改。”
谢知禾立刻落笔。
“谁批的?”
“我。”
“谁送的?”
“常青带的人。”
“脚行走的是谁的线?”
“赵策手下那批旧人。”
她一边问,一边写。
问得极快。
快得像不给他任何一分回忆之外的余地。
裴定川看着她这副模样,胸口忽然极轻地一震。
他从前见过她压商会、稳粮价、立家规。
可那时她都还有余裕。
直到今夜他才看见,谢知禾真正被逼到极限时是什么样子。
不是慌。
也不是狠。
是整个人都亮得发实,像把眼前的刀、火和风浪,都先压成了可算、可证、可翻的东西。
他原本是来劝她歇一刻的。
可这一刻,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了另一句。
“你只管问。”
“我记得的,一句都不会漏。”
谢知禾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瞬。
那一瞬很短。
却比任何安慰都更实。
她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