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接着说。”
“二月十七那笔补粮,为何多了半成运耗?”
“不是多。”
裴定川眸色微沉。
“是我当时故意把前头一笔压价截出来,挪进了运耗里,好让军中那批粮先过边。”
这便是宋家今日拿来咬他的地方。
做过。
却做得是为救命的大事。
可若没有整条证据,只剩朝堂上一句“为大局”,便太空。
谢知禾笔尖顿了顿,又迅速往下写。
“我知道了。”
“这笔我给你从脚行回签和票号流水里补证。”
裴定川看着她手下那页越织越密的纸,第一次生出一种极清楚的念头。
宋家今日这一刀若真能被扛过去,不是他一个人在扛。
是她在替他,把那些本该压在肩上的风雪,一笔笔接了过去。
到了三更,吴算盘已困得眼眶发红。
常福又送来一批旧回签,梁守拙则把票号流水里同一串批签的前后支取一并理了出来。
谢知禾一页页对着看,手中的笔几乎没有停过。
裴定川没有再劝她歇。
只把她手边已经凉透的茶盏换了,又将灯芯挑亮些。
过了片刻,他看见她卷起太久的袖口已经滑到手肘,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腕上一片微凉。
他伸手,替她把袖口轻轻放下来一截。
谢知禾笔尖未停,只低声道:
“碍事。”
裴定川道:“冷。”
她顿了一下。
终于没再把袖子重新卷上去,只低声道:
“知道了。”
这一句轻得像随口。
可裴定川眼底却微微一软。
高压的账案、朝堂的刀、旧年的阴影,都压在这一夜里。
可他们之间,竟也能在这样的缝隙里,生出一点极安静的亲近。
不耽误事。
也不必说破。
只是一盏热茶,一截袖口,一句“冷”。
谢知禾继续往下翻,忽然在最底下一张三年前的外庄补粮票上停住。
那上头记的是清河一带的早春旧粮调拨。
字很旧。
可“杂平码”那一列的写法,却熟得叫她眼皮一跳。
顾府那套旧账房的手。
她把那张票纸抽出来,轻轻压到最上面。
裴定川顺着她目光看过去,低声问:“连上了?”
谢知禾点头。
“顾府比我们原先想得还早。”
“不是后来才被拖下水。”
“是这条线一开始,就有他们的手。”
屋里一时静了静。
这话的分量,谁都懂。
因为这意味着宋家今日在朝堂上拿来发难的旧军需账,多半从一开始就走在一张更大的网里。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谢知禾终于把最后一笔支取前后都扣平了。
她搁下笔,指尖都因握得太久而有些发僵。
裴定川把手边那盏已经换过两回的热茶推过去。
“先喝一口。”
谢知禾刚要接,外头便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常福掀帘进来,脸色极沉。
“夫人,将军。”
“角门那边,有人递来一封急信。”
“送信的人说,是顾四公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