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钰沉默了很久。
他一直没有回答她的话,他的目光也一直落在别处,没有看她半分。
见他久久不答,温凝的目光一点一点黯淡下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皇叔。”
她屈身行了一礼。
“告辞!”
随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御书房。
容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指节泛起青白。
他向来以为她的感情只是小孩子的一时欢喜,今日过了,明日就没了,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她会如此坚定。
有那么一刻,他几乎想脱口而出的唤住她,告诉她,他愿意,可最终,话在唇间时,他还是咽了下去。
他还是迈不过自己心底的那个坎。
他杀了自己的亲侄子,篡位登基,史书留给他的,不用想也知道,定不会是什么好名声。
他会背负众多骂名,遗臭万年,他若答应了,以他与她的关系,她将会与他一样,永远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被后人肆意辱骂。
但史书如何,那都是他的身后之事,从他走上这条路开始,他就已经不在乎了,他更在乎的是,他照顾不好她。
他终究大了她那么大的年岁,总有一日会提前离去。
那日得知他的死讯她的疯狂他至今还记得,他不敢想,他若是真的离去了,她该如何?
碰不得,舍不得,到了最后,他也不知道该如何了。
或许,他与她就此不见,也好。
他说过,她喜欢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生活,那他就给她这样的生活,让她此生,都不会遇到任何烦忧。
温凝最后还是没有离开京城。
她舍不得。
可她已经将所有的话都说完了,他还是不愿意,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了。
进宫?
没有必要了。
她已经将话说得清清楚楚,再次进宫,也不过是被拒绝,自取其辱罢了。
温凝开始解决青竹的事情,皇叔将青竹交给了她。
青竹看到她的时候,第一时间便跪了下来,哽咽,“郡主,对不起,都是奴婢的错,奴婢……”
“没什么的,都过去了,青竹。”
从小长到大的情谊,还有前世她的以命相护,她都记得。
温凝弯腰将青竹扶了起来,她看着眼前比之前瘦削了不知道多少的女子,叹了一声,“没事的,都过去了。”
“若是你愿意,还可以留在我身边,只希望你不要怪我,也不要怪我皇叔杀了你的家人……”
青竹连连摇头,“我不怨陛下,他们的死是他们咎由自取,更不怨郡主您。其实,郡主,奴婢这段时间一直在想,他们当初为了银子将奴婢卖掉,后面见奴婢有钱了又巴巴贴了上来,这么多年来,奴婢给了他们不知道多少银子,奴婢的大姐,二哥,三哥,四哥,还有六妹,哪个不是靠奴婢的月例娶的媳妇,嫁得风风光光,可他们呢,是怎么回报奴婢的?”
“奴婢将所有的月例都给了他们,自己一个子都不留,若不是郡主您和王爷,奴婢恐怕要成为第一个饿死在王府的人,他们不知感恩也就罢了,还为了银子套奴婢的话,出卖您和王爷。也是奴婢自己傻,自己蠢,满心满眼的以为找到了家人……”
说到这时,青竹哽咽声更重,几乎泣不成声,温凝叹声,正准备再安慰她的时候,她却忽然抱住了温凝,“郡主,您才是奴婢的家人,奴婢以后要一辈子伺候您,永永远远的跟在您身边,一辈子不嫁人!!”
温凝楞一下,笑着拍了拍她的背,“好了,我又不是什么苛待下人的主子,哪里会一辈子将你留在身边,不允许你嫁人。”
“你就算嫁了人,也不影响你留在我身边。”
青竹一个劲摇头,“奴婢知道自己不聪明,万一嫁一个人又套奴婢的话呢,奴婢不要,奴婢就要跟在您身边。”
温凝无奈,又安慰了青竹一会儿,才让她松开自己,让她下去梳洗。
除非青竹是犯了大错,否则皇叔是不会轻易对她身边的人动手的,她消失的这段时间,也不过是被皇叔命人关了起来,并没有折磨于她。
但人经历了这么一遭,怎么也得瘦一些,不过也不是大问题,多吃一点便补回来了。
*
温凝自从来到京城以后,便日日待在自己的府中,整整三月,一次都没有出门。
她没去见容钰,容钰也没来见她,两人之间互相沉默着,一声不语。
随着朝廷逐渐安定下来,容钰也能抽出更多的时间,去询问温凝的情况。
他知道她一直没有出门,恰逢乞巧节,京城热闹至极,也不知道是见她久居公主府不出门,还是觉得两人之间不能再继续僵持下去,容钰出了宫,主动去了温凝的公主府寻她。
说是公主府,其实是他们以前住的王府,只不过是从肃王府变成了公主府。
这里面一草一木,都还和从前一样,她从未动过。
她还住在从前的院子里。
入了公主府后,容钰并没有让人通报她,而是自己独自一人往她的院子走去。
他的速度不快,话说,直到现在,他也没有想好该如何面对她。
他既害怕她再提起上次的事情,又害怕她不提上次的事情。
她若提了,他没办法答应她,她若不提,他心中又猛然升起一股烦躁之意。
好巧不巧,到的时候,青竹正拿着三封信走了进去,声音带着明显的喜悦,“郡主郡主!!谭公子,安远将军,还有奉中将给您写了信,说是邀您今日出去游湖,您看要不要答应!”
容钰脚步猛地滞住,眉头紧蹙。
谭公子,是靖安侯府的二子,他知道。安远将军,是侯枫,因攻打戎敌,随他一同攻入京城,得一等功,他登基后封了他为安远将军,手下掌管数万军队。至于后面一个人,奉中将,则是奉阳,如今掌管皇城禁卫军。
今日乞巧节,他们三人,怎么都给秧秧送了信?
容钰脸色十分难看,掩在宽大袖袍下的指节速度极快的拨动着扳指。
他没有进去,院内传来了温凝和青竹的谈话声。
“什么信,拿来我看看。”
院内安静了一瞬,下一刻,青竹惊呼的声音响起,“郡主,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他……他们……特别是奉中将,他请您去桃花苑去用膳,就你们二人,这……什么意思,奴婢怎么看不懂?”
“什么什么意思,没意思,不去。”
听到她说不去的时候,容钰动作缓了一分。
院内的声音继续传来。
“郡主,您都在府内待了好几个月了,今日乞巧节可热闹了,您就算不答应他们,也可以出去转转啊!”
“有什么好转转的,都是人,我出去看一个又一个的人头吗?”
“噗嗤——话也不是这样说的,您……”
温凝的声音本是十分不耐烦的,但下一刻,不知怎的,她话锋一转,“你说的对,我是应该出去转转。”
“青竹,你还记得我的生辰是多久吗?”
“奴婢当然记得,您的生辰不是十月吗,这再过几个月,您就十八了。”
“十八了啊,青竹,你说,既然皇叔不喜欢我,那我是不是不应该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我总不能一辈子都当个老姑娘吧,我是不是应该学着接触接触别人?”
“嗯……奴婢觉得,郡主您可以试试看,奴婢觉得,谭公子虽然在官场上不行,但经商能力不错,如今天下钱庄已经成为商人们存银首选的钱庄,郡主您若是和他成婚,他以后定会更加竭尽全力打理钱庄,连银子都不用分给他了。郡主,您日后富贵肯定是少不了。还有奉中将,虽然奴婢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邀请您,但奴婢想,他应该是对您有意思,奉中将为人正直,如今掌管着禁军,又知根知底,虽说穷了点,但他以后绝对会对您好,否则陛下饶不了他。至于这个安远将军,奴婢就不认得了,不知道他性子如何,不敢妄下定论。”
温凝抽出了这三封信中的一封信,“那就安远将军吧。”
青竹声音诧异,“郡主,您为何选他?”
“没什么,就是在风凉城的时候觉得他人挺有意思的,我喜欢,去回信吧,就说我答应他了。”
听到这里的时候,容钰指节像是几乎嵌进肉里一般泛起青白,冷笑。
他竟不知,她的身边何时围绕了这么些人,各个都对她有意,就连奉阳……他实在是不知道,他是何时对秧秧起了心思的,此刻,他真是后悔当初将他留在并州照顾秧秧。
谭弘彦也就罢了,商人不足为据,侯枫,却是麻烦。
若是秧秧真选了他,与侯枫喜结连理,以后,他就再难插手她的任何事情。
攻入皇宫,保他坐稳皇位,侯家乃是首功。
容钰沉着脸,转身,走了。
瞧见那片骤然消失的玄色衣角,温凝勾了勾唇。
“替我梳妆吧。”
“是。”
*
乞巧节乃是自久远便传下来的节日,每到这日,京城便热闹不已,街道来来往往皆是年轻男女,有结伴而行的,也有站在路边像是在等人的,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至极。
侯枫早就在临水桥等温凝了,见温凝迟迟不来,内心逐渐惴惴不安,还以为她反悔了。
他坐立不安的等在桥边,直到看到温凝的身影缓缓自人群出现,才猛松一口气,赶紧上前,行了一礼,“公主。”
容钰给温凝的册封并没有收回,她虽不愿意承认这个封号,但众人依旧叫她公主,除了青竹。
“侯将军。”
温凝还了一礼。
“殿下客气了。”
两人同时起身,温凝这才道:“不知侯将军今日邀我出门是做什么?”
温凝并不认为侯枫对她有什么情谊,事实上,从认识至今,她与他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
果不其然,侯枫挠了挠头,似乎是难为情,又似乎是不好意思。
“公主,之前若不是您,我爷爷还不知道何时才答应让我上战场,这份恩情,我侯枫一直记在心底,从未忘记过。”
说着,他笑起来,“您大人不计小人过,不仅原谅了我的失礼,还帮了我。我听说,您回京以后,一直都没有出过公主府,恰逢今日京城热闹,我左右也无事,便想着邀请您出来游玩,聊表谢意,并非是别的意思。”
原来是感谢。
这和她猜的也大差不离。
“那走吧。”
温凝最先走在了前面,侯枫赶紧追了上去,“公主,我打听了一下,凤阳楼的烤鸭最好吃,你以前最喜欢去凤阳楼,我在凤阳楼定了餐,咱们要不先去凤阳楼用膳,吃完了再去别处玩?”
“可。”
既然他做好了安排,温凝也懒得再想接下来该去哪里,她反正也就是随便出来走走,权当散心了。
用过膳,出了凤阳楼以后,温凝和侯枫便来到了画舫。
今日游湖的人极多,特别是湖心最大的那座画舫,里面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温凝只待了一会儿,便觉得吵得慌,离开了画舫,和侯枫走在街道上闲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