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隐星沉。
寒神府中,帝微扶觞趴在凉亭中的软榻上,背上敷着厚厚的药膏。
三十杖可不是闹着玩的,即便行刑的侍卫手下留了情,也够他受的。
一道纤细的黑影无声无息地穿过回廊,绕过守卫,径直来到了凉亭中。
“殿下可还好?”
扶觞看着来人,并不意外,只是淡淡道:“死不了。”
揽星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义愤填膺地道:“羲和昊一那老儿,也当真是欺人太甚!这天界姓的可还是帝微氏呢!”
扶觞却一如既往地云淡风轻。
他侧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揽星:“本神虽应了与仙子的合作,可依旧不明白——本神人微言轻,又无权无势,不懂变通,便是曾经可能的助力的蛟族,也被并入了归墟。仙子为何不选旁人,偏偏选中了本神?”
揽星微微一怔。
她总不能说——他只是她押的其中一宝吧?
她星夜前来,不也正是防着被知晓脚踏多条船,日后新帝继位,徒增隔阂?
不过,这几人中,她倒的确是极为中意这扶觞。
子稷相貌平平,无才无德,圆滑乃至略带下流;夷耳则以阴险毒辣闻名。
而这扶觞,虽说不及那昏君俊美,却也是数一数二的容貌。
至于为人,与子稷、夷耳相较,也算得上宅心仁厚。
片刻后,揽星笑意吟吟地开口道:“只因殿下与星儿有共同的敌人呀。”
扶觞的眸光微微一动。
“殿下自襁褓之时,便由羲和天后抚育。娘娘慈爱,殿下也视娘娘为生身之母。”揽星的声音轻柔而恳切,像是在诉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可羲和昊一、郁婰宁华——他们是如何待娘娘、待殿下的?”
“羲和娘娘与羲和昊一可是亲兄妹啊。”
“按理说,同为先帝之子,殿下更是羲和昊一的外甥,殿下与他才是血脉至亲。”
“可这么多年来,娘娘去后,他们对殿下不闻不问,任由殿下在泥淖里匍匐前行,受尽磋磨。”
“殿下好不容易熬来的寒神之位,他也说夺便夺。”
“再看那帝微启,一个爬床贱婢所出,从前更是呆傻痴愣,却在他的扶持下,一步步登临帝位、君临天下。”
“殿下,您就当真不恨么?”
扶觞没有回答,只是垂下了眼睑。
“揽星还曾听闻——”揽星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当年羲和天后可是先帝的原配太子妃。先帝继位后,却贬妻为妾,另立了高辛氏为后。娘娘仅仅封了个贵妃。”
“殿下您想——他羲和昊一贵为青州东皇,郁婰宁华又是归墟青帝。若当年他们夫妇能站出来为娘娘说句话,娘娘又何至于憋屈至此,乃至郁郁而终?”
“归根结底,不过因着娘娘与他羲和昊一非一母同胞,他从未将娘娘视作亲妹,也从未将您当作过外甥。”
扶觞的眼睑垂得更低了,眸色暗淡如这无星的夜空。
他又何尝不知?
母妃与东皇是兄妹,却从来不是父帝与青帝、东君与小痴那般的兄妹。
就好比他与绾青、与丹樱、羽若——若定要说些不同,也就母妃与东皇是有着血缘关系的陌路人,而在他的一干皇姐、皇妹眼中,他还是能随意欺凌的畜生。
可当旁人提起母妃与东皇的兄妹关系时,他还是会被微不可察地刺痛。
还有那日——出生甚至不如他的老七帝微启,因青帝东皇器重,一步登天,被封水神;
后来,又与东君称兄道弟,与小痴兄妹情深;再到被册立为储君……
他知晓他不该那般想。
母妃不希望他那般,世事也是万般不由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