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里打得热火朝天，外头金含墨挽着管家，脚步疾行，根本无人在意他走去何处。

柳淬尾道着：“账本这东西，没使些手段，怕什么人夺走呢？”

“换做外人夺走，那一笑就罢了。”庄子然少顷说：“若是些虎头夺了，庸都可要变天了。”

柳淬尾轻声嗤笑，说：“变谁的天，只是心里有鬼，发怵畏惧吧？”

“谁不知道，半个时辰一个天呢？”

堂内门窗紧闭，四下一片漆黑，堂前桌面上东瓶西碎，右面太师壁框架断裂，碎了一地的金樽玉瓶被人踩过，发出似箜篌乱拨般毫无章法的丝音。

庄子然猛地回头，说：“前半生苦楚无处诉说，还没让你学乖吗？”

“学乖？”柳淬尾含着冷意：“今个儿我比那前半生还要乖。”

“那怎么到了岑浣溪遗址那。”庄子然并不拆穿：“到底是有真本事的人，禁地说闯就闯。”

掉落在地的青竹被踩踏多次，这面窗墙倒下，另一面窗墙也被穿破，场面一度失控，众人像还没过瘾一般。

柳淬尾闻言，须臾：“怎么了？怕东窗事发？”

“杀了那么多无辜之人，为的什么呢，庄指挥使？”

庄子然本是庸都官吏之子，因其父亲上奏核纠有功，在正观帝即位之后便被钦点长子入锦衣卫十二所为同知，念其有功，又破格擢升为指挥使。

他这一生功绩荣衰，由皇帝恩宠决定，不过他也只听命于皇帝一人。

庄子然长刀不讲虚空，在他认为，现下拥有这一切，他足矣，不需要任何人挑起争端，也不允许别人探查关于和光年间一切有关的案子。

他何尝不是庇护自己，又没有察觉，同时早已被心中道德所束缚的恐惧驱使。

庄子然脚下踩着上等红木雕琢的椅子，他从胸膛前摸出纸花，擦拭过喉结前渗出的丝丝细血，攥成团丢落在地。

“空口无凭，要真是个乡野村夫，我该把你打入诏狱问罪。”

“问罪？”她望向漆黑一片，说：“要是问罪就能死，那世上要死多少人？”

庄子然沉默片刻，说：“总归你死，这趟浑水便搅动不起来。”

“我惜命得很呐。”柳淬尾调上扬，“觊觎光年遗留的珍宝，看来你也不是什么品行高洁的柳下惠。”

“是我小瞧你了。”庄子然停于倒塌的太师壁侧，双目凝神：“正观爷即位后，庸都便再没出现过像你这般能打的人。”

柳淬尾借着黑暗，腰间的血不断涌出，说没有疼痛，是假的。

她一手捂腰，一手持刀立于一片狼藉之地，隙月的尖儿不停滑落血珠。

“指挥使妄自菲薄。”她声音有些嘶哑，热汗早已满身淋漓。

闻言，庄子然长刀划破长空，跃足而起。

“你且咬着我明日在朝不能如何，故意候着我，是吧。”

剑光一闪，惊起丝丝火花，两剑交错相抵，磕得火星四溅，隙月前是一双星辰眼，长刀挨着隙月，一双秋水眸子如摄魂夺魄。

在火星炸散的瞬间，二人心照不宣，又各自试探。

柳淬尾抽刀侧身，面上黑纱随动作摇晃，她说：

“哪里话。”她足尖挑起大块碎裂的花樽：“我一个山野流氓，最听不得这种高看人的话了。”

闻言，庄子然长刀一挥，花樽碎裂两瓣，弹着稀碎刺瓦飞溅。

“是了。”庄指挥使沉声道：“流氓嘛寡廉鲜耻，没人唾骂也就罢了，听着“好话”还能沾沾自喜。”

“这是我一贯作风。”柳淬尾倾身纵起，“倒不像某些人，好听的听了去，不好听的往心底塞，塞着塞着浑然不觉自己像一只水沟里偷着漕水的臭老鼠，吃撑了肚子又怕着主人家发现，届时担心自己会遭个命劫。”

庄子然听罢，自是不喜悦，离着小段距离，柳淬尾都能听闻他的急促喘息。

“哐当”一声，隙月反刺，庄子然带过来的兄弟倒地，柳淬尾彼时动身如临刀山，腰间刺痛阵阵，淬着汗滴，血涌淌的较久，到底是有些体力吃不消。

庄子然：“流氓要有个流氓样，总不能捏着官家做派，做着流氓事儿。”

“你在说你自己么？”柳淬尾踩着小步，耳听着柳明几人动作，很明显，这场多人的打斗她们稍显吃力。

庄子然道：“你杀了我两个人，今夜我讨回这债，明日便又是轰动庸都的风雨。”

“两个人？”转念一想，旋即虚声一笑：“那个人不是说如过街老鼠么？”

“指挥使眼下好端端的。”柳淬尾挥起长剑凌空划刺：“且不说害得家破人亡，你瞧瞧，庄老先生卸甲归田，落了个田园归居的美名，你又是长子，仕途有你父亲抬举。”

“不过阴暗水沟里的泥鳅，也算是能跟老鼠并称。”

庄子然大怒，他哪里不知道眼前这人是柳淬尾，打从金含墨夜深传讯时，他便有所怀疑，环光那么魁梧的儿郎都能死于壁盈府，泄灵是他从民间千挑万选刀法最拔尖之人。

泄灵依旧随环光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