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缩在教室后排，望着讲台上李秀峰正在批发作业，这位年轻的班主任目光扫过交头接耳的学生，教室里瞬间安静得只剩翻书声。

李秀峰大不了他们几岁，平时也能跟学生开几句玩笑一副没有代沟的样子，笑起来的时候甚至有那么一点像隔壁班那个好说话的数学老师。

但这些都是假象，自从那次夜不归宿被罚之后秦昭就尝到了他的厉害，不敢再造次了。这个人笑起来和板起脸来是两个人，而后者才是他的出厂设置。

那天戒尺落在掌心的灼痛到现在还时不时从记忆里返上来，和她从前在哈博那里挨的板子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如果哈珀的戒尺带着点“点到为止“的温和，那李秀峰却将“棍棒底下出孝子“的古训贯彻得淋漓尽致。他坚信，在这个充满诱惑的时代，唯有严苛才能为学生劈开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手机全部上交。

前排有个男生张了张嘴，被他一个眼神逼得把话咽了回去。在别的班，交手机是自愿的，老师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在413班，这是铁律。

这个人精明到什么程度。有一回花花请假出去看病，回来之后上课玩手机被他收了。他没就此罢休，让花花当场把支付记录打开，顺着几个转账红包一路摸上去，把班上另外三个出钱让花花帮忙从校外带零食的人全揪了出来，三部手机当场缴获。

到了周末，除了花花的那部，另外三个人的手机又被他挨个还了回去。他的理由很简单也很李秀峰——不是他亲自逮到的不算数，再给一次机会。

他用最刻板的手段做着最有人情味的事，每一种严厉都卡在他的原则和心软之间，不多退一寸，也不少给一分。

后来秦昭从他嘴里听过一句话，说没有一个学生是自觉的。他每次罚完人都要在办公室坐很久，对着成绩单和作业本反复看，总觉得是不是自己再严厉一点就能多救一个学生，让他考得更好一点、分数更高一点。

他比谁都清楚成绩不是万能的，尤其是在铭鼎这所学校里，资源和人脉的重要性远远超过学历，这句话他从来不在班上挑明，但他比任何人都更明白它的分量。

高考状元未必能敲开豪门的大门，而某些学渣同学，却早已预定了家族企业的继承位。你面试的那家公司可能是你那个上课睡觉的同桌家里开的；你把所有公式定理都背得滚瓜烂熟，最后还是要给曾经考试抄你卷子的人打工。

有句话说“天才只是见我的入场券”，而这张券你花了一整个青春换来，推开门却发现里面有人生来就坐在主位上。

现在很少有像李学峰这样很清醒的老师，他知道这一切，他不可能不知道。

但是哪怕一旦有那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想让他的学生变得更加的优秀。

他作为一个老师的责任，就是让大家学富五车，让大家脑子里有知识，让大家可以站得更高，走的更远。尽管可能，干不过去，却还是希望大家多一点选择的可能性。

为了让学生把字写得工整些，他自掏腰包买来英语和语文字帖；为了让他们在试卷之外还保留一点对美的感知，他用班费请了书法和美术老师来开课。

美术老师来的那天秦昭的眼睛亮了很久。她一直觉得自己只会画卡通小动物，例如水母、海绵宝宝、派大星之类的那种圆圆软软天生不用讲究比例的东西。人物是她的短板，脸和手尤其画不好，每次画出来要么左脸比右脸大了两圈，要么五根手指像五根长短不一的萝卜。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美术不仅是色彩与线条的游戏，更藏着数学般的精妙规律。

这堂美术课，老师在白板上投出一幅素描——路飞咧嘴大笑，草帽压着一头乱发，红色披风扬起不羁的弧度。

“从整体到局部，先构建框架。”她握着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三角形的头颅、圆柱体的躯干。辅助线从额角拉到下巴，从肩线拉到肘关节，每一条都像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画的辅助线。

只是这次它们不再通往唯一的正确答案，而是通往一个活生生的、会笑会跑的人物，那些看似随意的辅助线，却像魔法咒语般赋予人物生命。

秦昭握铅笔的手微微发颤，橡皮屑簌簌落在课桌上堆成一小撮灰白色的碎末。她一遍一遍地擦掉辅助线，调整比例，忽然发现这种从骨架到皮肉的画法很像解一道几何题，每一步都有逻辑可循，每一条线都有它该去的位置。

以前她总觉得画画是感性的，但今天她第一次体会到“均衡”的理性美感。

路飞的笑容在画纸上逐渐清晰的时候她想到了盛靳。

她和曹小妹有一个维持了很久的秘密分工。

她画画，曹大仙去送。

因为曹大仙觉得盛靳是人间尤物，能借着送画的机会多看他一眼、多听他说一句话，哪怕那句“谢谢”只是随口一扔，也够她回来捂着心口激动好半天。

秦昭每次都把自己画的水母和派大星卷成筒塞给曹大仙，在上面写上要跟盛靳说的话、做的事，她也很无奈，她的手机上交了啊，而曹小妹又恰巧很爱帮她传纸条。

曹小妹每次都装作很忙很顺便的样子往430班门口一站，把画递给盛靳说“秦昭让我转交的”。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一幅完整的、有比例有构图的画，画的是他最喜欢的角色。也是在今天的美术课上用一种全新的方法画出来的最好看的一张。

下课后，秦昭小心翼翼地将画纸卷起来，这幅画她没有托曹小妹转交给盛靳。看着画中灿烂的笑容，她突然想亲自把这份礼物在高二的最后一天递到他手中。

她期待盛靳看到画时会微微挑眉，期待他能破天荒地夸赞一句“画得不错“，更期待这幅带着阳光温度的画，能融化他总是冷着的那张脸。

秦昭从文科楼走出来的时候，夕阳正沿着操场跑道慢慢铺开开。

她站在连廊上，看着对面那栋熟悉的教学楼，想起一年前她抱着那摞假期作业从430班的后门走出来，想到盛靳低下头说“转文可以，但敢谈恋爱你完蛋了”。那时候她以为，转文之后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现在她知道，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她从班级倒数拼到了文科年级前列，她找到了自己真正擅长的方向。她学会了在没有安婧琪的宿舍里独自入睡、也学会了在盛靳每次来文科楼找她的时候，假装很淡定地把嘴角压下去。

但有些东西从来没变过。他依然会在每一个她需要的时候出现，依然会用那种欠揍的语气说最温柔的话，依然会给她买她最爱吃糖果。

她从连廊上走下来，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铺到跑道边缘。

远处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抬起头，盛靳站在操场对面，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又发什么呆。走了，带你去吃晚饭。”

“还不想吃，喏给你的。”

盛靳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幅画，又看了看她。“这次怎么不叫你朋友送了。”

秦昭把视线移开，假装在研究走廊墙上的通知栏。“顺路，反正我也要过来拿东西。”

盛靳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拆穿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