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天晴站在413班的讲台上,把从高一到高三的所有数学知识点最后梳理了一遍。她的板书还是那么工整,粉笔字一笔一画,和三年来的每一节课没有任何区别。
台下安静得出奇,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趴在桌上补觉,连平时最坐不住的几个男生都把背挺得笔直。
胡天晴讲完最后一个公式,转过身来,推了推眼镜。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教室里忽然响起了掌声,像是要把三年的份全部拍完。
胡天晴愣在讲台上,手掌撑在讲台上,过了好几秒用她那很常见的语气说道:“同学们,我们没有下个学期了。”说完对着大家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以前不是这样的。
高一刚入学的时候,胡天晴是全校出了名的“灭绝师太”。她从不拖堂,因为她根本不需要拖堂,她的课永远排得最满,晚自习从六点半一直讲到十点,讲到自己嗓子沙哑还不肯停。
她会在每一个不及格的卷子上用红笔写“下课来办公室”,会用戒指敲不专心听讲的同学的桌面,会在你回答不出问题时用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你,直到你恨不得把头埋进课桌里。
秦昭以前在430班的时候就领教过她的厉害,转文之后分到413班,发现这个人连文科班的数学都不肯放过。
那时候每次数学课之前,教室里都笼罩着一种大难临头的氛围。有调皮的同学听胡天晴说临时有事下节课上不了,就会带头用一种沉痛万分的语气对着空荡荡的讲台说:“哎——”全班立刻心领神会地跟着“哎”成一片。
等下课确认老师真的走了,下一秒就开始拍桌子、把课本往天花板上扔、互相击掌庆祝,像是提前过年。
那时候他们以为,自己对胡天晴的讨厌是真的,而且会一直持续到毕业。
直到毕业典礼这天真的到来。
穿着校服的少年们在镜头前笑过之后,被各自的班主任带回教室,进行高中生涯的最后一节班会课。
而高考的前一天,胡天晴被几个女生以“教室里有惊喜”为由从办公室带出来。她刚走到教学楼一楼大厅,就被梁言轻轻从背后捂住了眼睛。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等着献花的同学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从一楼楼梯口一直蜿蜒到五楼,这是她带的两个班的人联合起来给她准备的惊喜。
梁言说:“老师,别睁眼,我先带你过去。”胡天晴被搀扶到楼梯口,才得以睁开眼。每上一层楼,就有一个学生从队伍里走出来,把手里那朵花递到她怀里,然后给她一个拥抱,说一句祝福的话。
第一个走上来的是秦昭。她把一支向日葵轻轻放进胡天晴的怀里,然后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她。胡天晴感觉到她的体温,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个已经长大了很久、但终于可以放心放手的孩子的头。
“老师,谢谢你。我数学从不及格考到了一百三,多亏了您。”秦昭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谢谢你一直没放弃我。”
后面是曹小妹。她把一支康乃馨递过去,用力抱了抱胡天晴,说“老师你别看她考了一百三,她每天晚上刷题刷到凌晨,边刷边骂你,但骂完了又说其实胡老师人挺好的。”
胡天晴边笑边抬手擦眼角,“她骂我我都知道,我故意的,激将法。”
然后是安婧琪、蒋恋、刘宁、苏熙、冯媛,还有班上好几个平时被胡天晴叫去办公室罚抄过无数遍的男生。
后面的人每递上一朵花,就送上一个拥抱,并说上一句谢谢。
那个曾经模仿她说话最像的男生——马世超挠了挠头,说:“老师我以后再也不学你说话了。”
胡天晴:“你学吧,学得像也是本事,以后考上大学了给室友表演一下你高中数学老师是怎么骂人的。”
等胡天晴走到五楼的时候,她怀里已经抱了满满一大捧花——向日葵、康乃馨、满天星,还有几朵从学校花坛里偷偷摘的小雏菊。
她站在五楼的走廊里,看着面前站成一排的学生,看着楼下还在源源不断往上走的人,把墨镜带上,墨镜遮住了大半个脸,但遮不住她从下颌滑落到下巴的眼泪。
那些泪痕在她脸上交错成细密的河流,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最后干脆放弃了,把墨镜拿在手里,用那双在墨镜遮挡下泪水模糊的眼睛看着大家。
“你们这些孩子,平时月考不及格的时候怎么没见这么感人。”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笑意,但尾音在发颤,“你们是我带的第一届学生,也是我带过最吵、最不爱交作业、数学平均分最低的一届——”
她顿了顿,把墨镜别在衣领上,用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面前这群少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平时冷硬严肃的壳里剥出来的,却柔软得让人想哭,“也是我带过最优秀的一届,虽然不知道你们师弟师妹们怎么样,但在我心里你们最棒了。”
“以后不管你们走到哪,不管你们还记不记得我,我的每一节课里,都有你们的位置。”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不知道谁起的头,有人开始鼓掌。掌声从五楼一层一层往下传,全校都听见了。
其他班级的老师和学生纷纷从教室里走出来,站在走廊上,安静地看着这栋被鲜花和祝福填满的教学楼。
李秀峰站在楼下,看着自己班的数学老师被一群学生围在中间,怀里抱满了花,哭得像个孩子。他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酸甜交加的语气对大家说:“我平时对你们也不错吧,怎么没人给我送花。”
秦昭转过头看着他,开玩笑道:“谁让你平时爱打人,看吧,都没人理你了。”
李秀峰无奈地笑了笑。他看着楼上那个被鲜花和祝福包围的身影,看着走廊上那些曾经在课堂上被罚站、被叫去办公室抄公式、被训斥得低头不语的少年们此刻一个个排着队拥抱他们的老师,觉得胸口的酸涩比刚才更浓了几分。
但更多的是欣慰。那个曾经被他们抱怨太凶、太严、太不近人情的数学老师,原来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把他们一个一个都种进了心里。
而那些曾经在暗地里吐槽她、模仿她、在听说她下节课不能上时把书扔上天花板的少年,也在这一刻,用自己的方式,把花还给了种花的人。
......